映后谈｜ 《姑姑》

作者 邵玉珍
1950年出生，一直生活和务农在北京市顺义区杨镇沙子营村。自2005年参与村民影像计划，开始使用DV摄像机，以自己的方式，拍摄记录自己的生活和村子里的人和事。2005年完成了第一个短片《我拍我的村子》，之后她依然保持着这种方式持续拍摄。至今完成《我的村子2006》、《我的村子2007》、《我的村子2008》、《我的村子2009》、《我的村子2010》、《我的村子2017》、《我的村子2020》、《我的村子2021》、《我的村子2022》九部纪录长片。

主持 胡涛
生于1992，陕西湘子店村人，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 2012年加入民间记忆计划，现每年回村拍摄自己的老家。完成纪录片处女作《山旮旯》（2013）。之后完成片子有《古精》（2015）、《偷羞子》（2018）、《地洞》（2022）。也参与民间记忆计划剧场《阅读饥饿》《阅读父亲》创作及演出。其作品曾入选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获台湾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亚洲视野竞赛首奖。

抄录志愿者Lin
摸爬滚打在法国，学习戏剧与电影。

胡涛：大家好，今天晚上我是主持。今天晚上我们看的是“妈妈飞吧”，我们有一个单元是“妈妈飞吧”单元。这个单元里边有几个妈妈，她们自己拍摄，创作自己的片子，拍摄自己的生活、现在的日常，自己剪辑。有我们的小伙伴帮忙剪辑助力，然后完成一个片子，在未来的几周里边会陆续给大家呈现。

今天是“妈妈飞吧”第一部亮相，我觉得有很重要的意义在于母亲影展从第一届到第三届。如果说年龄最大的一个作者的话，年龄最小的我们已经见过，乐辰06年的。年龄最大的是50年出生的邵阿姨，她今年已经74岁。但是邵阿姨她不单单是说这一部片子，她是一个作者，因为她在10年的时候就一直在持续拍摄自己的家庭、拍摄自己的村庄，沙子营村。她陆续从10年到现在一直在拍。她拍摄的村子我觉得一会邵阿姨可以介绍一下。我看这部片子的时候，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这是74岁的一个人拍摄的片子。这个片子基本上就是她自己在剪、自己在上字幕。所有的东西一个人完成。

我脑海中一直在幻想，一个人到74岁的时候还如此，每年都在拍摄，可以说是摄像机一直在自己的手边，拎起就开始拍。揣到裤腰带上，拎起就拍的一个作者。邵阿姨你简单介绍一下吗，对于拍摄这个片子？

邵玉珍：我就说一下我报名的时候写的作者的话。因为这老太太是我最亲密的人了。她现在今天是虚岁90了。跟我关系非常密切。09年的时候，宋伟芳拍了一个叫《2009串烧》，我记录在我电脑里边了。我就从09年开始找姑姑的影像。我就想把它找出来，因为老太太这表达欲望非常强烈。她跟我的关系是非常亲密的，她是我舅妈那边的，在我娘家是我三爷的闺女。我们就是亲上加亲的关系。

在我上中学的时候，那会儿我舅舅就是转去内蒙包头当狱警，那会儿就是娘俩把我表妹带去内蒙了。后来他们就在那生存。57年的时候生了我表弟，四口人在那。63年的时候我上中学。那会儿家里边挺穷的，我上的那是寄宿制学校，就上不起这学，交20块钱的学杂费我拿不起。后来我又想上，我妈也让我上。完了我就没办法，我妈说让我给我舅舅写信。结果我舅舅给我寄来20块钱让我上的学。这个书我也没念成，等完了以后初中毕业就文革。

也是自己没本事吧，反正也没出去。在那会都非常困难的情况下。那会儿我舅舅就给我寄钱。我姑姑那会儿挺勤俭的。要是我其他的姑妈舅妈肯定不同意给我，因为谁家都不富裕。就挤出来钱，后来又供我好长时间让我把书念完。从我心里边来讲。我对我姑姑是非常感恩的。我从05年就开始拍。我也特别关注我姑姑。以前都是磁带，我导出来也有些片段。

2008年的时候，我去拍摄了一些素材。我还记得我拍了些什么，好像是挖柿子树的画面，其实那些素材现在还保存在磁带里，我还没导出来。后来最早整理成的素材，是孙桂芳拍的“串烧2009”。我从那里面摘了一些片段。
那是2009年的时候吧？我姑姑的那个视频，也是后来我摘选整理的。我在回看这些影像时，我在对照2009年的她，年纪和我现在差不多了。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记录的想法萌生了。

起初是2009年的素材，后来又有了2019年年底的素材。再后来，到了2021年，我弟弟，也就是我表弟，生了一场重病。之后就是2022年、2023年的一些素材，我把这些影像都堆在一起了。此外，我还放入了我表弟用手机拍摄的视频，以及我表妹发过来的手机录像。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拼成了这个片子。

我拍摄这部片子的目的，其实只是想为我姑姑留下一份影像资料，仅此而已，没有其他的用意。这里面没有评价谁好谁坏的意思，我只是展现了我姑姑在她这个年龄段的生活状态。这种状态其实在这个年龄层中非常普遍，是一种社会现象。我个人觉得这是个难解的课题。

我不知道大家看完这个片子后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会不会觉得心情很沉重？反正我的心情是沉重的。我甚至有些后悔，想问自己：我能不能把这个片子再放出来，让大家一起思考——“人老了就一定是这样的结局吗，它是我们的一面镜子吗？年轻的时候，她很英雄啊，做事干练，但现在却有些糊里糊涂的。这让我很感慨。

如果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看。要不然，桂芳，你也把摄像头打开，说两句吧？我一直觉得，家庭里桂芳是最辛苦的，她承担的压力最大，也是最有功劳的。这就是我个人的看法。

胡涛：桂芳阿姨你可以聊一聊。

孙桂芳：说啥呀。我用手机我没有电脑，我这电脑已经都淘汰了。坐在床上加一手机，反正每次看都是用手机。确实前面那几个镜头是2009年的时候。我自己就随便拍了拍剪了剪，弄一个盘，自己瞎瞧着也没啥意思，也弄的不好。晃晃悠悠也没那个镜头，你知道吗？反正这都是我们家的一个现实生活，十几年家庭的记忆。家庭录像带的文献记录感，这真是家庭文献记录了。

那时候，大概是1959年吧，我们吃饭的时候还烧炕，烧火取暖。那房子破旧，房顶有些塌陷，墙皮也脱落了。77年地震后盖的新房子，我们结婚后住了几年，后来就买了房子。因为上班的缘故，我并不长期和婆婆在一起。
盖房子的事情，我婆婆一直有怨言。最早住的那套房子，就是我2009年拍的那间。房子又漏又破，墙皮脱落，房顶还塌了一间。有一次，我们正在房间里睡觉，房顶突然塌了，把我吓了一跳。

后来，我单位给我发了一笔住房补贴，20万。当时我婆婆又生了一场病，腰疼得下不了地。那年夏天特别热，屋里又闷又吵，没有空调。拿到这笔补贴后，我和丈夫商量，既然有了这笔钱，买大房子不够，但至少能把房子拆了重盖，钱不够再搭点，改善一下居住条件。于是我们把房子拆了重盖，装上了地暖和空调，居住条件比以前确实改善了很多。

原以为这是件好事，旧房子变成新房子，矮房子变成高房子。可我婆婆却开始抱怨不停。她说：“就是因为盖了这房子，我才生了这场病，我的眼睛也是那时候坏的。如果不盖房子，我就不得这些病。”她反反复复地念叨，刚开始我听着还觉得反感，可到现在，我已经听了上万遍了。她整天埋怨说盖房子让她得病了。我心里也有些委屈，想着这20万块钱，要是拿去旅游该多好，买辆大汽车，开着兜风多好。但现实就是如此，气归气，也只能忍了。病已经得了，也无法改变了。

我婆婆的状态，让我深刻体会到，是胡涛说的吧，人老了，糊里糊涂、行动不便，处处需要人照顾。有时候这种老人的行为，在家庭里真的消磨家人的耐心和精力，呈现出难言之隐。这种情感真的很难说清楚，无法评判对错。我自己也很疲惫，受苦。

这十几年里，我婆婆生病好几次，都是儿子、女儿、媳妇轮流照顾。尤其是2021年好像，我丈夫生了一场大病，脑梗，还查出了动脉血管瘤。医生提到的是“延髓”，我也不太懂这个病有多严重，只知道特别麻烦。只能慢慢在家养着。但老妈时常抱怨，儿子也烦。我夹在中间，一边劝婆婆，一边劝丈夫，日子过得很辛苦。

这些年来镜头里也闪现了：我又多了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现在家里七口人一起住。我和婆婆住楼下，儿子一家四口住楼上。最初我并不愿意这样住，但后来也就习惯了。365天，一年12个月，24小时，天天守在一起，好坏也就这样。无法评判。

每天做饭，盛饭都是先给我婆婆，再给孙子，然后给丈夫，最后才我自己。饭做得不好吃，是技术问题，我态度还挺好的。饺子不好吃，但包了。粥稀就稀了，生活就是这样，尤其是这两年，我婆婆越来越糊涂了，经常丢东西。今天丢钱了，明天丢衣服。还追着我问：“谁拿去了？”我问了她的儿子，他也说没拿。可就三个人在家，能去哪儿呢？

有时候她还堵着门，不让我睡觉，指着我骂，说我“缺德”、“心眼坏”，偷她的钱。气得我抱着被子跑到南边去睡。南边还有个房子能睡觉。有时我离开几天，她又骂。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媳妇该怎么当？这钱、衣服也不是一次丢了，是接连丢了三次。

有一天，她自己把衣服拿出来，结果丢了三件衣服不见了。第二天又说：“这衣服是不是你们给我弄丢的？”还埋怨别人弄得到处都是。自己的剪子也找不到了，说：“你使完了给我拿来。“

白天念叨着这些，到了晚上又开始干嘛了？唱歌，天天唱，弄个大棍子，唱的都是年轻时学的歌。什么《社会主义好》、《下定决心》，文革时期学的歌。敲着大棍子唱个不停。白天困了就躺下，到了晚上精神头又来了。
后来我安慰自己：“七十不打，八十不骂。”这句话其实是以前听说的，监狱逮去以后对于老人有这么一句话。她老了，也就这样了。

其实整个片子，就是记录了这些年我们家庭的生活状况。我就像困在围城里一样。有时候我真的很反感，心里想跳出去，可又觉得够呛。谁家的锅底不是黑的呢？只是我们家的锅底可能比别家还黑吧。琐碎的日子，我也有难过的时候，可到头来也只能无奈地接受。大姐这部片子其实就是我们家十几年的真实生活。

最后，我也只能叹息一声，琐碎的生活但没有办法。难过也难过，没有办法，生活还得自己过。这些片段记录下了我家真实的日常，也为自己和我姑姑留下一段影像资料。同时，也让我对自己未来的生活有了些思考。人老了能怎么办？没法办。只能在这里闷着。谢谢大家，耽误大家时间了。

胡涛：谢谢大家。桂芳阿姨真的很不容易。你们用这样的方式，把这么多年来的家庭生活记录了下来，保留了许多宝贵的回忆。在不同的地方、另一个维度，大家能够以这样深沉且厚重的方式重新聚集在一起，重新讲述、诉说自己的处境和心情，实属难得。

我对邵阿姨也很熟悉，认识她已经快十年了。邵阿姨从2005年开始拍摄，一直到现在，已经坚持了将近二十年，一直在拍摄自己村庄的生活。我有一个很好奇的问题，想请问邵阿姨：你到现在这个阶段，拍摄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邵玉珍：我现在呢就是没事了，生活里也没有什么奔波了，也没有太大的生活压力。我还能拍得动，我还能思考，还没有像我姑姑那样糊涂。所以，我想趁着现在还能思考、还能拍摄，把这些记忆留下来。不管是你们，还是我的后代也好，我把你们都当成我的后代，谁愿意看我的作品，愿意看看我写的、我拍的，我就已经很满足了。留下来给大家思考，这就是我的愿望。

我想通过这些影像，表达一些东西。至于我的指向和想法，大家看了之后，应该能体会到。我也想让大家思考，人到了一定年纪后，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之所以不想离开草场地这个群体。像我这个年纪，很多人已经没人愿意搭理了。但你们却始终愿意伸出援手。甚至连你们自己的片子都没做，却帮我做片子。我真的很感激。

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会坚持下去。等到我真的走不动了，拍不动了，或者老年痴呆了、失明了，这都有可能，那就只能停下来了。但在我还有这份余力的时候，我就要继续做下去。

没有别的目的，不是为了挣钱，也不是为了出名。我不追求知名度，从来没有考虑这些。我不知道我这样说清楚了吗？

胡涛：清楚，大家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邵阿姨你好，我第一次看您片子，我很喜欢。但是开头不太喜欢，有点聒噪，但是后面越看越喜欢。在您的镜头里，我看到了我在拍摄我家庭的时候遇到的一些情境。我拍我姥姥的时候。也积累了大量像您后半部分，觉得自己丢钱丢物……

邵玉珍：你是《老吾老》的作者？

^：是的。为了让我的片子更紧凑，我总是担心观众会觉得烦，所以不断地精简，再精简。很多我觉得啰嗦、看起来像“废镜头”的画面全都删掉了。但是，今天看了您的片子，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或许有些画面，反而需要再多说一些，再呈现得更完整些，不需要过于担心观众怎么看。因为我发现，这些看似琐碎的片段，真实感特别强烈，尤其是老人那些反复的情绪，比如总觉得丢了钱、丢了东西，甚至一些幻觉。这种状态太真实了，真的能引起共鸣。

看了您的片子，我也开始反思自己的作品。在我这个阶段看上去是废镜头的片段，可能才能触及到了生活最真实的境遇。今天是我第一次完整看您的片子，之前只是看过片花，一听到熟悉的北京话，感觉特别亲切。

我还有个小问题，想请教您。您刚才说亲戚给你发了一些视频，然后你剪进去。您肯定拍了大量的素材，那么您是如何决定哪些镜头该保留，哪些该舍弃的呢？您会因为一些镜头对家人不太有利，而选择省略掉吗？剪辑时的取舍标准是怎样的？

另外，关于片中的桂芳阿姨，我想问，您在拍摄过程中，她是否会有过反抗情绪？还是说她已经完全习惯了您这样长期的拍摄？

邵玉珍：我从05年开始拍摄我的村庄，那个系列片子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快二十年了。从2005年10月、11月的短片开始，一直到2007、2008，再到2010年。我有一个宗旨：事实是什么样，我就记录什么样。我当然有自己的思考和表达的重点，但我绝不会虚构，也不会刻意去添什么。我所有的村庄系列片子，都是以事实为基础进行拍摄的。这部片子也是完全基于事实，没有任何编造。

比如说，我姑姑来我家的那一场景，她一进门我就开始拍，一共拍了三个小时。我确实有做剪辑和取舍，但大体上都保留了完整的过程。还有一段是我和我表妹聊天的内容，有用的部分我剪进去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对话我就没有保留。去年的8月22日，我拍了去他们家的那场景，基本上没怎么剪辑，几乎就是完整记录了那个过程。

至于桂芳，她从2008年起就跟我一起去草场地学习，她一直都特别支持我，我需要什么，她都会尽力帮我。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情缘，但从我心里，我是非常感激她的。

那天我原本打算把片子拿到她家里放映，想让我的姑姑看看，看她有什么反应。但当时我弟弟、也就是我表弟，突然病情发作了。我吓坏了，怕刺激到他。他之前患的是脑血管瘤，2021年8月份确诊的。那次住院不到一个月，大概三周左右，医院也没有太多办法，只是用了一些盐水吊着，说这种病很严重，很危险。

后来他慢慢恢复了，从原来走不了路，到现在能走能说了，我已经觉得很不容易了。而这期间，完全是桂芳在照顾他。我真的特别感激她。

那次因为我表弟的状况，我没有放映片子。后来第二次，有人说我的画面不够规整，现在还是有些不太满意的地方。不过后来胡涛帮我稍微调整了一些画面，效果好了很多。

后来有人建议我再加两个镜头，于是我又想回到他们家去放映给他们看。但转念一想，我家老伴儿说，你不把人家家里搞得鸡犬不宁的你难受是吗？我也担心，万一我表弟的病情再因为这个受到刺激，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所以，我后来没有再去他们家，而是把我表妹和桂芳分别叫到我家来，就最后两个镜头，让他们在片子的结尾说了几句话。

他们都没有什么意见，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片子的结尾。我不知道我这样解释清楚了没有？

章梦奇：我觉得您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影片中确实能感受到您在家庭中的位置，以及孙阿姨作为姑姑的儿媳妇所处的位置。你们都非常坦诚地进入了家庭关系的内部，去触碰照护与衰老的问题。

其实，母亲影展策划“妈妈飞吧”单元的时候，确实有一种私心。从去年开始，我们希望能够有更多的‘妈妈们’来拍片子，比如五花肉阿姨、雅子阿姨、甜橙阿姨、番茄阿姨，还有我的妈妈。这些女性通过记录自己的生活，把原本非常私密的家庭议题带入了公共空间进行讨论。

今天这部影片，我认为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案例。它深刻地探讨了照护的问题。当时我们也看过博文的影片，甚至还想专门开辟一个单元，专门讨论死亡与照护。但因为影片数量有限，仅仅两部片子还不足以很丰富地开启这个话题。不过今天，我们有52位参与者在场，或许这正是一个契机，让这个议题能在未来的影展中被更深入地讨论。
比如等下如果有青霞等其他人发言，或者连钧阿姨记录她母亲的作品，可能也会触及到“如何面对家庭长辈的衰老”以及“如何面对自身的衰老”这些议题。

我个人觉得，邵阿姨的这部影片非常有价值的一点，是它呈现了一种老年人视角下对另一位年长者的记录。老年人的视角看老年的生活。

您刚才谈到的，不管是作为姑姑的侄女，还是作为姑姑的儿媳妇，您们在影片中所呈现的这些家庭关系，可能每个家庭中都存在，甚至比您片中呈现的还要更为复杂和鸡飞狗跳。但是邵阿姨拍摄了，把这样的事情带到另外一个空间和更多人探讨。这种坦率的表达，真的能引起很多人的共鸣。

同时，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也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因为我非常了解您这些年的创作背景和心路历程。拍摄对于您而言，不仅是一种记录生活的方式，可能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滋养。我很好奇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总是会关注身体机能的衰退，但其实精神上的退化和衰老，也常常被忽视。那么，如何寻找精神上的支撑？

比如，您早年在拍摄村庄、家庭、乡亲们的生活时，您的身份不仅仅是母亲、奶奶、妻子、侄女，还是一位纪录片创作者。作为一个纪录片作者，您有更强的公共性和表达立场。但这次，当您回到家庭内部，拍摄自己的姑姑时，您似乎又回归到了一个更私密的家庭身份。这种身份的转变，给您带来的最大挑战是什么？您在拍摄这些极其私密的家庭日常，并决定把它呈现给更多人观看时，您内心最难的部分是什么？”

邵玉珍：我真的很难。我害怕这件事闹大，给我姑姑家带来不好的影响。这几天我一直睡不好觉，总是反复琢磨这件事。

从心底里，我是发自内心地爱我姑姑家的每一个人，不只是我姑姑，我也爱我表弟、表妹，我也爱孙桂芳。我不想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真的不想。可是这些矛盾的情绪我该怎么去处理？我该怎么去化解？我姑姑的心愿又该如何实现？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我。

后来我还是鼓起勇气，把这部片子投到了“母亲影展”，可说实话，我也很后悔。我担心，担心把他们家搞得鸡飞狗跳的。

为什么要让我表妹和桂芳都来看，我表弟却不能？他是个炸弹，万一把他激到了怎么办？我在这种复杂的关系面前，真的觉得后悔。

我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反正我心里清楚。

章梦奇：我觉得这也是很有意思的，这里面涉及到一个问题：邵阿姨为什么要做这样一部片子？你在做的时候没有觉得它是炸弹？可能是作者的身份在让你去表达，去留存姑姑的影像，可是影片做出来，又变成负担。

邵玉珍：我觉得我做得太真实了，没有一个字是虚构的。它是什么样子我就呈现给观众。这个真实是不是有忌讳我考虑不清楚，从小我就是直性子的人。

青霞：邵老师您好！

邵玉珍：你别叫我老师。叫我阿姨吧！

青霞：你的片子拍得非常好。通过影片，我看到了一个非常孝顺的儿媳妇。老人床铺得非常干净整洁，穿的衣服也十分整洁清爽。这位老人虽然有些糊涂，但身体状况看起来不错。她自称自己120岁，我还纳闷了一下，心想怎么120岁的人看起来这么年轻？后来才知道其实只有88岁。对于一个农村的老人来说，身体保养得非常好，皮肤光滑，还有肌肉感，实在难得。

从影片中还能看到，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应该是有人精心照顾的结果。我看到房间里还有一把轮椅，说明可能需要在轮椅上大小便。这更加需要一个细心、耐心的照护者。显然，他的儿媳妇照顾得非常好，这个我们从影片上已经看见了。

然后，我也能看到影片所展现的代沟问题。老人与年轻一代在观念上的差异，确实很难调和。即使是三四十岁的人与上幼儿园的孩子之间，都有可能因为理解不同而产生争执，更何况这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她觉得，作为家里的“老祖宗”，所有人都应该听他的、尊重他。但年轻人的观念已经不一样了，她长期不出门，对外界的理解逐渐脱节，这种分歧在所难免，正常的。

其实，懂事明理的人，比如村里外的人，看到这样的情况，大多是能够理解的。但有时候，老人会因为一些小事反复纠结，比如找不到东西，或者心情不好。她可能见人，就对一些人抱怨，甚至在别人面前也要按照自己的想法，但这是不可能的——也有不理解的人。

这让我想起了我母亲的三哥，他现在也88岁了，一个人住。我第一次去看他时，发现他的居住环境像垃圾堆一样乱糟糟的。而我的父亲已经90岁了，也经常去看他，给他买奶粉什么的。可是我三舅却跟我父亲抱怨，说他的儿子如何如何不好，然后我父亲帮他去骂儿子，甚至要去打官司。

后来我再去看他时，他的态度又完全变了，改口说他的儿子、孙子和孙女都很好，又让我帮他去法院起诉政府，说他腿脚不好，觉得没有得到足够的照顾。

我就告诉他、教他：你已经88岁了，你的两个儿子，一个早年离世，现在唯一的儿子也经历了离婚。即便如此，他仍然尽力在照顾你了。你应该知足。你去告他，他出什么问题怎么办？你离开的儿子，就留下一个孙女，你还要为一两千块钱去告她，她是你儿子的延续。然后他就躺着，瘦了、没有肌肉了，活动不了了。

他住在六楼，我跟他说，‘你每天练习，坚持个两三年，三四年，你就能恢复行动能力，到时候就可以下楼了。’
我还建议他去老年食堂，五块钱一餐，甚至有时候免费，有五六个菜可以挑着吃。还可以跟其他老年朋友一起玩，想吃什么也能出去街上买。我耐心劝了他几次，他慢慢也听进去了，现在也不再去告状了。

其实，我爸以前不太理解，总是顺着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导致家里关系变得挺乱的。但自从我说了之后，现在他和他的儿子、孙子相处得很好。一周不去看他，他还会主动打电话。

所以，你这部电影真的没必要纠结，你拍了就不要纠结。我能感觉到，你会反复思考，可能是因为片中的主角是你最亲的姑姑，你心疼她，害怕影片会引起误解。但我想说，你做得很好。

你拍录像的时候去看她，她跟你说什么什么，你也没有生气，你就当着家人的面你就说她，其实你也没有骂她，只是笑着说她：‘你胡说了，你总是胡说，亲人都不来看你了。’你就是和她开玩笑，然后她也不生气。

其实你很理解你的表弟，还有孝顺的媳妇。还有你的姑姑，你很爱她，但是她说的话有时也不对。其实她过得很好的，她家条件也很好。所以你做得很好，你根本不用纠结这部电影放出去了，其实大部分的人都会觉得这个农村家里面的儿媳妇还要照顾一个病人，还有那么小的小孙女，家却干干净净的。这个八十几岁的骂这样骂那样，然后她还把她照顾得这么干净、整齐。大家在片子里看到的，是一个非常孝顺、尽责、有耐心的儿媳妇。

虽然有一个镜头，就是老人抱怨她儿媳妇的时候，儿媳妇稍微有点生气了。你那个镜头也处理得很好，在儿媳妇生气走过来的时候，画面戛然而止。但那是很正常的，人再孝顺，也难免在被误解、被埋怨时产生情绪。比如你对她的好她没有记住，或者她逢人就说这不好那不好。因为面子和不理解，再孝顺的都会生气。大家都理解。所以片子是很好的，放出去在农村里面还是榜样，其实没有做得这么好的媳妇的。所以，你完全可以自信而骄傲地把这部片子放给更多人看，这个没什么。

另外，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技术问题，想请教邵老师或者梦奇老师。我注意到片中有一些画面是竖屏拍摄的，比如儿媳妇用手机拍摄的视频，结果在片子里呈现为中间一个小画面，两边是黑框，甚至还有文字。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有意设计的，后来才意识到是手机竖着拍摄造成的。

我想问，拍电影是不是可以竖着拍？这种竖屏视频在电影里，是不是可以横过来？有没有技术手段能把它转换成更适合电影呈现的画面？比如邵老师两边就放字，这种处理方式我一直不明白。最后，我想说，邵老师，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片子。”

邵玉珍：我先回答你这个问题！说实话，我对影像制作根本就不懂。我这部片子，说白了就是个‘影像大杂烩’。一开始的前半部分，是孙桂芳用磁带摄像机拍的，还是四比三的老式屏幕格式。我需要用到我姑姑的那几个镜头，所以就把它们从原片里摘了出来。那个片子叫《串烧2009》，是2009年春节的时候她拍的。那时候她和我们一起学习拍摄，也在尝试和实践，后来她剪完片子后，就拿给了我。我帮她在电脑上刻了光盘，那时候我还不太会弄。

至于那些手机拍的视频，分别是我表弟和表妹拍的。我姑姑锻炼身体的片段，就是我表妹用手机横着拍的。而另一个竖着拍的视频，是我弟弟拍的。我在片子里上了字幕，注明了这些视频是谁拍的。

横的、竖的反正我就怼到片子里了。所以我这个片子画面很乱、很杂。确实是这样，我当初交片子的时候，真的没有考虑太多，甚至没有想过它会被入选。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把这些情感记录下来，把我心里的东西表达出来。没想到最后居然真的被选中了，还能在这里播。

后来胡涛帮我调整了一下画面，调整后又把修改版发给了我。我又重新加了字幕。但这电脑也不给力，加字幕的时候出了不少问题。比如到片子的57分钟左右，声音和画面就对不上了，字幕也对不上口型。因为当时已经临近放映，我又调不出来了，只能硬着头皮蒙着上字幕。

前两天，高昂跟我视频了一下，说我有啥问题。我说这个片子画面和声音都不太对，没法弄。他说‘没法弄，就先导出来吧。’结果导出来之后，声音竟然一点毛病都没有。只是字幕的口型对不上，对不上画面。

说实话，我真的不太懂制作，全都是靠草场地团队的小伙伴们帮我解决的。你刚才提到的技术问题，还是让梦奇给你解释吧。我知道这部片子里有很多技术上的毛病，但我只是想把心里的情感表达出来。所以我就把这些素材都直接怼在一起了。

其实我也不确定这样的片子可不可以，但‘母亲影展’的门槛挺低的，也很包容。

章梦奇：这话让我们怎么接？说我们门槛低，这咋办？

邵玉珍：可不是。就这拍的片子都被选中了，还不是很低。

胡涛：我们是有要求的。如果每个人在74岁的时候都能拍出片子，我们的门槛是很低。

邵玉珍：所以说你们对我就这太宽容了吧！为啥我舍不得离开你们？

章梦奇：我们对你很有要求的，邵阿姨。可能胡涛回答这问题比较合适，但我想回应青霞姐问的问题，是说怎么来拍——作为一位初学者，作为一个没有拍摄经验的人。但我们这不叫门槛低，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够通过拍摄这种创作形式，带给生活和精神一些新的东西。如果青霞姐您想尝试拍摄，其实很简单。

现在实际上，我们观看视频的工具不一样。我们看抖音、小视频，很多都是竖屏拍摄，因为主要是用手机观看的。但是在影展这种更偏向电影展示的环境下，我们所有放映的影片都是横屏的，是一种更符合电影制式的宽荧幕格式。但如果去电影院，你会看到更宽更细长的画面比例。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拍摄一部有时间长度，能够经得起时间推敲，留出足够时间去阅读、生活的作品，建议还是横屏拍摄。

这是我的理解，但胡涛也许能补充更多。我刚刚也在观影群里发了一个去年母亲影展的宣传片，叫《妈妈们在教你们如何用手机拍摄》，是一部非常棒的概念短片。

胡涛：青霞姐，您可以看一下这个宣传片。接着邵阿姨刚才的话，我想进一步强调，我们希望‘门槛低’，指的是创作的门槛低到每个人都可以拿起摄像机去拍摄，用影像表达。但是入围的门槛很高，高到像邵阿姨74岁了，还要自己剪辑、加字幕，甚至前几天还在为字幕对不上焦头烂额。

但这块其实我们特别欢迎，创作应该跟随人的一生，应该像人的生命一样，伴随我们的人生轨迹。因为刚才梦奇也提到了衰老的问题，我也在思考，实际上邵阿姨从她最早的几部作品开始，就一直在直面这些复杂的人生议题。

她的作品中，包括对村民的情感，对家人的情感，以及那种不忍心。当然我有时候会惊叹于邵阿姨的某种狠劲。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我记得邵阿姨有一次拍人的衰老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能够进食，三、四个人把人立起来，然后给那个人喂着进食，来延续着人的某种生命力。但这种生命力在我们看来，她已经无法自理。她的精神和灵魂基本衰老，基本可以被判定为死亡。那个画面令人印象深刻，即使已经过去了七八年，我脑海中依然记得那个画面。邵阿姨没有回避，用镜头盯住那个画面，我有时候都不想看，但邵阿姨狠狠盯住。

我觉得，在邵阿姨拍摄的《姑姑》这部片子里，她依然呈现了一种极为独特的创作状态。她面对一个人的衰老，没有因为情感的东西，比如觉得这么拍是不是对她不好？反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去记录下来，不是只记录一小段，而是用她的镜头，长时间地记录，直到没电了，或者存储卡满为止。

我记得邵阿姨很早以前写过一篇文章，她曾经提到，当她在拍摄这些逐渐衰老的生命时，这种画面不仅关乎被拍摄者的生命，更是在提醒她自己，她也正在逼近衰老。这些村庄里不断逝去的人，不同个体面对死亡的过程，也在无声地映照着她自己。

而邵阿姨这些年来的持续拍摄，或许正是在用影像去面对这种衰老，甚至可以说，是在用拍摄来对抗它、去见证它。但反过来，我认为这不仅仅是在记录他人的衰老，更是对抗她自己的衰老。

现代社会衰老并不只是属于老年人，也存在于很多年轻人身上，未老先衰。为什么我每次看邵阿姨的作品，都觉得她的存在非常的张力或者非常有意义。当你看到一个70多岁的奶奶，我外婆都比她年龄小，她仍旧在村里扛着摄像机，扛着设备，在村里来回穿梭，甚至半夜还在默默独自剪辑影片。我们都不知道她今年还在拍，直到看到报名表里的《姑姑》。

刚在我们一直在讨论‘养老’与‘照护’这些议题，当我们的生命需要他人的照顾来延续的时候，我们该如何理解自己的人生或者生命？

邵阿姨的拍摄对我是巨大的启发，在70多岁的高龄一直在拍摄，在用一种影像来续写自己的人生和生命，抵抗自己的衰老。这对我来说，是巨大的意义的来源。我曾经调侃说，只要邵阿姨拍一部片子，放在母亲影展里面，我们就可以放一年，一届一届地去放。

如果大家70多岁还能继续创作，依然用影像记录自己的生命，再过个50年，那‘母亲影展’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一个简单的放映活动。不仅是一个观看影片的平台，而是形成了大家共度某种人生的可能。

梦格：每次看妈妈们拍的片子，我都特别激动。这次听完玉珍阿姨和大家的分享，我也想表达一些我的感受。

首先，我觉得片子里的姑姑是一个表达力非常强的人。从她一开始还很精神时，就能明显感受到她对镜头的意识。她会说：“你拍着没？要不要帮我拍这边，再拍那边？”即使后来她出现了大家所说的“糊涂”的表现，她依然有着强烈的倾诉欲。这种生命力始终存在，只是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我觉得这点非常打动人。

刚才梦奇提到的一点也让我印象深刻，她说，为什么是玉珍阿姨来拍她的姑姑，这个视角是非常少见且珍贵的。我也有同感。你的身份既是家庭中的一份子，是姑姑的晚辈，但同时你又不是她的子女，不承担日常的照料工作，这种亲密但又有一定距离的位置，赋予了这个片子一种独特的观察角度。如果换成其他人来拍，呈现的效果可能完全不同。因为你的这种视角，才让我们能够看到姑姑的生命力以这样真实而自然的方式被记录下来。

你刚才说自己对这部片子有很多疑虑，甚至后悔展现出来的内容，担心观众到底能从中看到什么。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顾虑，也认同大家刚才提到的关于养老，或者衰老过后怎么再去认识自己这些问题，这些确实是难以回答的人生难题。

但另一方面，我真的觉得你的片子已经展现出了非常宝贵的情感，那是一种跨代但又极为亲密的感情。这就非常值得被记录下来。尤其是你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让我特别喜欢，我就感觉是我身边的人在对话。

还有你和姑姑的对话方式，我也觉得特别难得可以看到。也是因为你的位置的问题，因为我自己的研究需要去跟很多老人聊天，但是我始终是晚辈，但是你也是姑姑的晚辈，你就可以。所以我会觉得这呈现出的关系更多面向了一些。我真的很喜欢你的片子，也真心希望你能继续拍下去。

邵玉珍：谢谢。我能拍我就拍。

胡涛：大家最后一个问题，因为我们时间不多，邵阿姨要早点休息。桂芳阿姨你想说吗？

孙桂芳：我想说的就是，大家真的不用有什么顾虑。这就是我们家的日常生活，有时候比影片里呈现的还要更激烈、更精彩呢，只是没有全部记录下来。所以，没事的，该放映就放映，该说的就说吧！这就是我们的日常，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天天都这样，没什么需要顾虑的。大家怎么评价都无所谓，这就是最真实的生活。

胡涛：好的，谢谢桂芳阿姨。大家，最后一个问题。聊天框里熔焱留言说：‘看了影片里的姑姑，真是觉得人老了很不容易，照顾者也很不容易。这位姑姑很自我，但她也很自在，即使没人听她说话，她也能自己说，说得理直气壮。这种底气其实很难得，同时也反映了家庭的包容度。’谢谢熔焱。

雅子：我就说一下，邵姐姐这个片子，我想假如我能拍到74岁，我就是阿弥陀佛了！我要向您学习。生活需要记录，每个人拿起手机或者摄像机，不断记录，不远的将来就是一部片子。

邵玉珍：你比我肯定要强。你能力太强了。

雅子：大家其实都一样，居家过日子都一样。我婆婆我伺候了八年，我妈妈伺候我奶奶六年。这样的生活经常见到。过几年，我们这代人也都会经历这些，所以啊，还是要保持乐观。

胡涛：特别感谢雅子阿姨。雅子阿姨刚刚提到一个很重要的点，当下此刻我脑海里有一个美好的画面，再过50年看这个我们影展的时候，当我们70岁的时候。从花季少年少女，然后我们一直拍到70多岁的时候，把所有的片子在放了母亲影展，是什么奇观，可能是某种奇迹。
我们现在就在见证着这种奇迹，也希望大家继续地去拍摄，用创作来思考自己的生活。

另外，我想补充一下关于影展的支持与费用问题。我们会送一些东西给入围的作者，以鼓励他们，同时我们也会邀请更多优秀的导演和创作者与我们交流。然而，这些交流并不是免费的。我们尽可能会给他们一些费用。为什么要说赞助，是因为我们希望更多的交流能够产生，包括不同的作者，不同国度的、关于女性关于母亲的作者来和我们交流和探讨。有了大家的支持，我们可以钱包鼓鼓的，去邀请更多的创作者和艺术家和我们碰撞和启发。谢谢大家的支持和转发！

最后预告一下，明天将是我们的另一个单元《多能镜像》的放映，其中有两部非常精彩的作品，希望大家前来观看和讨论。

‘妈妈飞吧’单元本周只有一部影片，但在接下来的放映中，还会陆续呈现更多妈妈们用手机、自制镜头记录下的作品，她们如何来表达自己的人生。非常欢迎大家继续收看，恳请大家多多支持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