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后谈｜《團團圓》《封城时的一次死亡》《回放》

作者 李偉盛
李偉盛，香港90后，獨立電影⼈，專注紀錄⽚、實驗⽚創作。2011年畢業於香港知專設計學院。他的短⽚曾三度入圍台灣南⽅影展 (2014, 2016, 2020)，以及ifva獨立短⽚及影像媒體比賽 (第17屆, 第22屆, 第24屆)。
2019年，他憑著《團團圓》，獲得第24屆ifva獨立短⽚及影像媒體比賽⾦獎(公開組)。


作者 王孝发
1996年生人，社会电影学院进修，热爱电影 摇滚乐 旅行 文学，无获奖经历，这是第一支短片。
2021纪录短片《封城时的一次死亡》
2022纪录短片《黄色窗帘》


作者 宝珠
韩梅，1979年出生于陕西西安，2009年来到上海，2017年回归家庭，开始用相机记录上海松江社区的邻里和身边人，从镜头中思考生命的意义，寻找那些被遗忘的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亲密关系。
2020年  创作家庭影像短片《和你在一起》
2023年  创作家庭影像短片《回放》


主持人 庄炜
生于1999年，广东潮汕人，生活与创作的初学者。纪录长片《出窍》（未发布）担任剪辑，创作短片《小孩》（2021）入选「母亲影展2022」。2021年起在草场地学习，《乌石-坐标》创作中。


抄录志愿者 钟小翏
湖南娄底人，热爱影像，从2022年以来从草场地获得很多智慧和能量。2022年11月手机拍摄纪录短片《静默·以爱之名》,2022年12月-2023年7月拍摄家庭影像纪录片，后期进行中。

庄炜（主持）：我看到三位作者都已经出现啦，今天的三个片子是三个来自不同背景、不同地域、不同年龄阶段的作者的影片。大家都选择了各自不同的方式回应了或者说呈现了“死亡之课”的这一个共同话题。今天大家一下子上了三堂课，有一些需要消化和缓一缓的时间，我们就不着急哈。大家可以先慢慢地酝酿一下，然后准备一下问题，或者你的任何的反馈都可以。


那我们要不现在先请三个作者来做一些简单的自我介绍。可以介绍一下的自己的专业背景啊，还有包括跟纪录片的缘分是怎么开始的？总之可以多说一些。那要不就按放映的顺序先从阿盛开始？


李偉盛（作者）：Ok！大家好，我叫阿盛，我是来自香港的一个拍片的人。我在香港是跟应亮老师学纪录片的，对，然后我是在2014年的时候有参加过吴文光老师他在香港办了一次工作坊，然后那一年我也去了北京草场地那时候待了一段时间，跟我香港的一个同学，都是一起学记录片的。所以认识到梦奇，还有吴老师，草场地民间记忆计划。对对对。
庄炜（主持）：嗯，谢谢阿盛！那孝发来第二个。


王孝发（作者）：大家好，我叫王孝发，第二支片子的作者。嗯……我之前是专门拍平面的摄影师，就是拍照片的。到后来四处旅行，我的爱好就是旅行跟听音乐，这样子之后，等到在看了《四个春天》这个纪录片，我当时就想着去拍家里人。再到2019年底在北京歌德中心看了郑鹤松导演，就是另外一个母亲影展的作者，我当时就看到他另外一个放映的片子，他拍的一个他的舞蹈家朋友。


当时在那里跟他学到了一点就是，去拍比拍的好看要重要，就是拍到要比拍的好看重要。所以在那之后，他教会我……我当时跟他聊了一会儿的，在他放映完之后，他教我要，首先要拍。你不管看到什么，拿着手机立马去拍。当时我跟他学到的是这一点。


所以，看完他那几场放映之后，我当时就立马冲回家去开始拍拍我外婆，不过去得有点晚，我回家的时候是2020年1月初，然后疫情已经快开始，在之后就是这样子的状态。我想拍的日常生活就变成了这种病床，好了。
庄炜（主持）：所以这支片子也算是你的第一次去拍摄和制作的片子是吗？


王孝发（作者）：对，是我第一次用单反相机开始拍视频。剪辑也是第一次开始剪，所以有很多不熟练的地方，甚至还有对不上焦的时候。


庄炜（主持）：没有没有，很棒很棒！


王孝发（作者）：谢谢！


庄炜（主持）：那现在宝珠姐，宝珠姐可以自我介绍一下。


宝珠（作者）：谢谢大家的观看哦！我觉得现在回想起来的话就觉得这部片子，为什么要拍这部片子，感觉更像是一种生命的召唤吧！因为在2020年的疫情刚开始，应该是那一年，然后也是在那个时刻我的人生开始转变，然后我停下来，然后把家搬到了离上海市区，很远的这个松江。周围都是麦田，稻田。


我就开始背着相机去那个拍落日，可能是跟之前的生活是完全不一样的，那个落日之下的万物还有人，那种光线，我觉得它，好像在激发我的……我从小内心的那种创造、创作。好像它在是一个提醒，它在提醒你想要的那种生活，你离你想要的生活已经很远了。


然后在那个时刻，因为我妈妈每年都是暑假时候来跟我们住一段时间，那之前的话因为我忙着创业，我从来都不会跟她很好的聊天，可是在那一年她刚好70岁了，70还是69，对，然后我就会突然，因为也安静下来了，停下来了，就会特别想要好好的听她讲她的故事。


刚好这段时间也在参与一个meaning的意义创造者联盟的这样一个社群，就是大家一起给城市，去留一个空间，然后每个人去在这里讲述自己的故事，然后就开始去更多的聆听自己，更多的去关注身边的人。


所以那个时候就开始特别喜欢在夕阳下，然后跟妈妈一起。就是我妈属于那种就是从小到大她都是你说什么，她都说Ok，她都会陪你玩儿啊，你让她陪你干嘛她都愿意。我就觉得就很开心，然后结果到拍了第一年之后，第二年就是等她再来，暑假来的时候没有几天，她就查出了肾癌晚期。


所以一直到她回到西安临终，我都一直持续地有在记录这一切，后来就我拥有了这么大量的素材，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是没有办法去剪，刚好遇到了顾雪，然后上了她几次的这个课。然后终于从开始拍到现在剪用了三年的时间，就这么一个24分钟的片子，就是也是我的第一部吧，小片子，谢谢！
庄炜（主持）：嗯，谢谢！谢谢宝珠姐！嗯，很棒。嗯，那我要不就先抛砖引玉地问一些问题，然后之后再嗯开放给各位观众来提问。那我先问阿盛吧，就是你可以先谈谈你创作这个短片的初衷嘛，因为听说你在很早的时候就有想要拍外婆的想法是吗？那这个短片是在，你可以谈谈，在你的整一个可能创作的序列当中，你是怎么样的一个存在。


李偉盛（作者）：这个片子最初是为了我家庭服务的，就是我爸叫我去美国拍一下，就是给一些在广州的亲戚她不能去美国的家人就看一下，那是我的阿嫲，祖母？


庄炜（主持）：奶奶。


李偉盛（作者）：对，奶奶，因为我还有很多亲戚在广州那边，我爸叫我去拍我就去拍一下。那我自己之前确实是讲了很多年想要拍我奶奶的故事，但是我都一直没有动力真的跑去美国拍她，这是最后的机会，就去了，然后就跟我家人一起去一趟美国，就拍了这个片子嘛。


庄炜（主持）：哎，很有意思，所以你爸爸让你去，相当于拍这些影像给你，比如说在国内的亲戚看，那你为什么最后选择了呈现这样子的侧重点，以这样子的一个角度去呈现这个，好像带有一些家庭影像，家庭录像使命的一个拍摄呢。


李偉盛（作者）：当然我爸应该没有想过，我最后会拍成这个样子吧。就现在你们看到的片子的情线还是我自己的想法了，就是我已经把我最初帮我家人拍一个东西的东西丢开了很久了，就是我很个人的一种看法吧，是对我奶奶的去世，包括后来这个片子我给我其他堂兄弟他们看的时候，他们看过之后就叫我，哎，你不要拿出去外面放好不好这样子，就是叫我不要放这样子。因为他们可能觉得，这样吵架的那些内容没有很好吧。但是我自己是觉得那些东西蛮重要，是蛮真实的一些情感。所以我还是想要把它保留下来。


庄炜（主持）：嗯，明白。对，我们也觉得你的片子其实的确像你所说的，是很有你的想法和你的选择在里面。是可以看出，你至少在剪辑的过程中做了大量的减法去呈现了那个你想要的东西。对，之后大家也可以继续谈这个东西。


那我再问孝发作者问题哈，我想问你就是你拍摄的这个你刚刚说是你的外婆吗？是吗？所以说你比较亲的亲戚这样，那你当时为什么想要拍这个片子？


王孝发（作者）：就只是想到要趁着外婆还在世的时候去拍一下她的日常生活，我一开始只是想拍日常生活的，像《四个春天》里面那样，不过我回家的时候，就是非常不幸，回家之后她就开始住院了，就已经病重住院了，然后从日常生活就变成了病榻笔记了。里边的几个角色基本都是，我外婆和她的这个亲亲儿女,就在照顾她的基本都是几个亲子女。能看得到的都是我妈，还有我姨妈，还有我舅舅这几个人，然后我在里面客串了一下。


庄炜（主持）：明白，所以你是以一种……


王孝发（作者）：要说，很沉重的心态就有一种又纠结又，又觉得遗憾的状态去拍的。因为我觉得我作为家里人应该去，本本应该去帮忙照顾。但好像，我又帮不上什么忙，然后想去多拍一些她在世的视频，多留点纪念，但又觉得有点残忍，就老是拍着她一些最痛苦的时候。我就这样纠结着拍完了，从开始拍到她去世就一个月时间，好像我也来不及反应，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拍了下去。

庄炜（主持）：我们是会觉得虽然你好像刚你说的是一个误打误撞的一个状态，突然间撞到了这样子的日常，一个人临终的时间段介入。其实用这样子非常直接的，好像凝视她最后死亡的过程的这件拍摄的事情本身其实，是非常需要勇气和一些力量，包括你刚刚说的那些克服那些挣扎的东西。


所以我们觉得你的拍摄本身其实传达了某种力量，就好像胡涛他在选片的时候他写到说，我们不得不面对亲人的死亡，我们与死亡最近的对视也是亲人的死亡，我们思考死亡也由亲人死亡开始。


就是感觉某种程度上你的这个碰巧好像就是成为了你，不只是拍摄这个事情的第一课，好像也是人生当中很重要的一课。有这种感觉，但是我想问你的就是，你说你拍摄是忠实的记录最后这一个月的时间，那你在剪辑的时候，你为什么就这么确定的，想要呈现这么直接贯彻地去呈现原本的这一段临终的过程，想听听你在剪辑时选择的想法。


王孝发（作者）：我简洁地回答一下，我在一开始构思的时候有猜到有病房的场景，但是回到家的那一段是我一开始没有料到的，我不知道会有后面的一些事情，在剪辑的话，有时候拍摄是有一些慌乱的，加上只有我一个人端着一台单反，再加上我家里人的很多决策和对话应该是在我回家之前，就在我外婆住院之前，和刚住院的时间应该是他们已经决策过了，所以那些画面我是错过的。


在之后我等我开始拍的时候，大家基本是平静如水的生活，就应付所有的在医院的场景和在家里面照顾的场景，每天一模一样，菜也不用买，都是送过来，做饭，然后照料，我就一天跟着她们，她们也没有什么太多交流，也可能已经交流过了，那些那些画面我错过。


等到我开始剪辑的时候，总觉得少了很多东西，只有一些日复一日的那种照护的画面。我拍的很少有她们的对话，然后本身她们也是很内敛，不太会交流的人。剪辑的时候就挺头大的，我一开始没有思考过那种剪辑的逻辑，基本上都是在我整理完所有拍到的素材之后，在大概理了一下时间线，就剪成了这个样子。就从家门口的那一束花开始，然后到结尾那束花凋零作为一个意向。再走到后面，就完全就顺着时间线走，特别简单，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那种，全是情感。


庄炜（主持）：嗯，理解，很有意思。所以你是在一个可能说素材比较局限，或者说素材量不是很多的情况下做了这样的选择。


王孝发（作者）：对，我觉得很局限，因为对话太少，全部是片子里面呈现的那些。


庄炜（主持）：很有意思啊，因为其实在我们选片的时候也有一个选片人俞爽写，她觉得这个片子，它的内容结构的确很简单，就是在说关于照护这一件事情，“镜头里只有这些人的肉体纠缠在一起很紧，浓度很高”，这个是她的反馈，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王孝发（作者）：我看到了，我觉得她提炼得很好，很有文采，确实是这样的。

庄炜（主持）：是的是的对，我们等下也可以延伸地去聊这个问题。我现在就问一下宝珠作者，因为今天有三个作者啊，可能我问一个的时候，另外两个有点照顾不周就大家包涵一下。


我想问一下宝珠姐，你刚刚给我们介绍了，你整一个从拿起摄像机的动力到最后片子做下来，包括你中间参加了很多不同的工作坊，包括这个顾雪老师做的家庭影像工作坊之类的。对很详细地讲了你的这个创作的一个历程吧，我觉得很有意思，其实我有点想补充问一下就是，你刚刚提到顾雪老师的家庭影像工作坊，我其实想知道你拍这个片子的时候，你的一个动机或者说你是怎么理解，就是你觉得它是一个家庭影像吗？或者说你觉得你在拍摄这个片子的时候，你拍摄到你剪辑的时候你的，你的那种想要呈现的重点有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吗？


宝珠（作者）：嗯，谢谢！这个问题特别特别好。我觉得这个过程特别奇妙，最初想记录妈妈，然后后来就说想拍一部关于她的纪录片。但是呢在我回放的时候，顾老师的那个课程上有一个家庭影像日记，她会让你回放片子，当下就会有影像记录你的感受。


我就会发现，哦，原来自己曾经以为自己是很爱妈妈的，当你一遍一遍回放的时候，你会觉得，哇，原来你是这样的，你是这么控制的，你对美是有误解的，你甚至非常地虚荣，非常地肤浅，你根本不会拍纪录片。但是就是在我看到我自己的这个阶段，这个样子如实地就在屏幕前一遍一遍回放的时候，我也在想，从妈妈眼睛里她是无限的包容这个孩子，她永远是包容的。


我就觉得这也是，虽然那个不是很好，但是那个阶段真实的我的样子。所以我想，最后就确立了这种回放的这种视角来阐述这部片子，我觉得也是想说就是以我的这样的一个诉说，我相信有很多人，她也还是在没有苏醒的这个时间里会有共鸣感，所以呢，我慢慢的去完成这个片子的过程。


我觉得就是看到自己虽然是那样的，但是我觉得同时又看到自己非常渴望生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生活的那种劲儿，然后我就一直一直这样子，每一次影展都开始重新再去剪它，我上一周也在不停地去修改它。这个每一次的这个过程，我觉得就每一个阶段，我都会有一些新的感受，但我觉得，这一次我完成这个阶段的这部片子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就是挺棒的一点，就是本来我是想记录妈妈，然后这个片子里有一条主线就是我陪伴妈妈死亡，面对死亡的这个主线。


但是当我现在完成的时候，我会发现里面暗藏了有跟父亲的和解，还有和我现在自己的孩子，我跟他的陪伴和影响以及我的人生的转变。然后最终我觉得是那种大自然，是家乡的土地，是秦腔，是落日，它治愈了我，包括食物。我的生命它是跟食物跟自然是有紧密的连接的，好像都在这个片子里都呈现出来了，好像我的一生它都有提及了。


所以我觉得它又是我又不是我，我觉得像一个艺术肖像。所以我会突然就感觉到，其实我们除了能表达自己，我们什么也表达不了。我没有表达出妈妈什么，但是可能不知道，每个人看了是不一样的，但是我在这个过程中，我在一直看自己，我在一直凝视自己。


庄炜（主持）：嗯，很棒，很棒。我觉得你刚刚的回答里其实牵出了很多线头，包括比如说你说到，就是你取“回放”这个名字或者说，这个你想用回放的这个位置，从现现在的这个视角去，去做这个片子其实我读到了一种你想要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去理解当时拍摄母亲的时候的那个自己，或者说理解你，你想要试图去理解跟母亲之间的距离感的东西。


因为你今天，我们看到的片子其实和你最初投过来的影片变化还蛮大的，我们发现，其实我直感，我会觉得我们第一版看到的片子里面，其实看到了很多你所说的这种距离感的东西。你比如说，你提到妈妈略带僵硬的状 态，然后我记得你有拍到一些，比如说你让妈妈看镜头，然后她就拿起了手机，然后你让她放手机，然后她放下了，过一会儿又拿起来，就是那种有点不自然的状态。


就是感觉到你之前的镜头的选择里有很多这种，就是距离感，或者说跟你的那种唯美的影像有种冲突的一些东西在里面。但是在这一版里面，你把它好像都删掉了很多。然后但是感觉在这一版里面，你的那个你想说的那个内心的矛盾的，就是你内心，你刚刚说的自我的那个部分更加的凸显出来了。但是跟母亲相处当中一些一些真实的一些细节好像又被隐藏起来了。我其实有点好奇你最后这一版修改你的，你的想法或者说你的，你现在的状态，现在对这个东西理解是什么？


宝珠（作者）：对，我不知道哎，就是感觉好像大家提到的一些镜头，我这一版全都删了。我后来发现那天那个文案，母亲影展文案发出来，就是有一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它就一直在变化，反正现在这一版也还不是我觉得内心最好的，我不知道诶。不太想用太多的语言，想让它更简练更简单，好像有一点这种感觉。

庄炜（主持）：嗯，好，没事，待会儿也可以听听团队其她伙伴，或者说观众们对这一版的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啦！


我看到聊天框有一些问题，想问孝发最后那个对外婆的特写镜头是出于什么想法去拍摄的？与全景镜头相比，外婆对于这个距离和角度的镜头或许是更有意识的，她当时有什么反应吗？你在剪辑的时候看到这个镜头是什么感觉呢？你会觉得太客观了吗？


孝发回答了，我也念一下你的回答哈。他说我外婆的反应就是想说话，但说不出，在外的其她亲戚轮流和她视频聊天，想见她最后一面，她肯定也是舍不得。之前还能招手，到最后连张嘴都很困难。不算客观吧，我全程参与心态的纠结的阶段已经过了，并没有觉得很疏离，我是想替她说话和表达，只是当时做不到，只能拍下来。


绍华:主持人可不可以直接问一下孝发，但是我没有开那个摄像头？


庄炜（主持）：哎，可以可以可以。


绍华：Ok，孝发，就是实际上你的片子特别直接的冲击到我了，看到一个生命的垂危，我觉得这个确实对于我们观看者来说，可能会对死亡有一种重新的思考哈！但是同时我作为女性来讲，有时候我在想，不知道男性会不会这样。就是我在这样的一个状态下面，也许我不愿意被拍摄，我在思考这个问题就说，不知道是你有跟你的外婆有沟通吗？


王孝发(作者): 我也思考这个问题。


绍华：对我就觉得生命的这个，当然我还没有到那个佛陀的境界，就是说生老病死都那个，那个就快败落的那种状态啊。


王孝发(作者):嗯，首先我避开了所有隐私画面。其次，我觉得不光是女性，男性垂危之人也不会愿意这样子一直被拍，我想是这样子。


那我并没有刻意说她是女性，因为我只是想记录一下自己的亲人还在世时候的场景，主要目的是为了留给我家人做纪念。如果，片中主人公是我爷爷或者是，我想她们应该也一样，不会愿意这种画面被我拍下来。但是我们作为晚辈，如果不拍下来我们在她去世之后，我们连所有能看的照片跟视频似乎都没有，我纠结的只是这一个事情。


王凯： 我想追问一下孝发，那你会觉得阿盛的那个拍摄的距离怎么样？


王孝发(作者)：拍摄距离是吗？


王凯： 嗯。


王孝发(作者)：你说他所有的都是远，一种远观的状态。把相机放在桌上，然后远远的看着大家发生的事情，这个，是这样？


王凯： 嗯，这是一个层面上的，还有一个它是一个非常凝视和静观去呈现一个很完整的事情，他并没有去用太多剪辑，就是我想看，因为正好讲到这个。


王孝发(作者)：说要剪辑的话，你能看到我的片子里面有很多大段的长镜头是，是我觉得重要的一些事件，我基本上都会留了一个完整的一到一分半左右的，整个事件的场景。


绍华：我是邵华，我还再追问一下，就是说因为刚才是，我想跟孝发讲哈，我还是很感恩这样的镜头的，就是说，实际上对我们观者来讲是很有冲击的。我甚至就在思考，如果我到了这样的状况，我可能，我宁愿去就是，往生就宁愿不吃饭，我也不要这样这样活下去，这是我的，对我的冲击哈。但是只是我在你的角度来说，就是您的那个外婆，就是您把家族的这个影像贡献给我们所有的观者。


您的外婆她本人她知道吗？她欢喜接受嘛，因为我也有一个朋友，她的母亲在临终前，甚至我那朋友是艺术家，她甚至就是她为了她女儿欢喜啊，她甚至可以裸体出演她的那个，就是在她的镜头前面，让她的女儿，就是非常像大地一样的去包容哈。我不知道您的外婆是什么样的感受，你有问过她吗？我只是一个心灵对话，没有任何谴责或者是觉得不好的意思哈，我没有觉得不好啊！


王孝发(作者)：我理解你的意思，我理解你的意思。


绍华：Ok，好。


王孝发(作者)：我问过她，而且我之前给她拍照片，拍视频，她是很乐意，很高兴的。但我估计她肯定是有一点不愿意拍，被我拍到一些自己不好的状态。所有的大人应该都是这样子，不愿意被晚辈看到自己不太好的状态。你能看到在视频里面，我外婆后期很狂躁，很暴躁。她在床上失禁了之后，都是不愿意让子女知道。她为什么会一遍又一遍的要下床，就是因为她躺着的时候还有意识，她觉得自己要失禁了想下床自己坐到尿桶里面解决，就不希望能尿到身上。但是我的舅舅他们就劝她就尿在尿布上。


绍华：对，我这一点我看懂了，我看懂了，我觉得，如果我是，我希望他们尊重我的意愿，我就是不愿意用尿不湿，就是我我能看到您外婆的那种想法。


王孝发(作者)：但有一点，如果她一旦起床，她就会晕过去。


绍华：如果是我，我宁愿晕过去，呵呵呵呵，就是沟通……


王孝发(作者)：不是，晕过去之后，晕过去之后整个人可能就会很快就去世了，这是一个。


绍华：那我宁愿去世，就是说这样活得没有尊严，可能就是，我不是说你外婆或者你们的行为不好啊，就是我在这个里面有一些思考和启发，我想跟您互动，是这种状态啊。


王孝发(作者)：对，所以这是您的，这也许是您和我外婆的选择，但是我们作为子女肯定是拒绝她这种选择。


绍华：对，所以其实就是引发了一个思考，到底人是为谁活着。我就看到你外婆在最后的那个……


王孝发(作者)：人肯定不能完全为自己。


绍华：在最后病垂危的时候，还要和那些远方的子女，就她，还要就是这个状态就是对……


王孝发(作者)：是，我能理解。


绍华：对对，就是这个互动一下感受吧！


王孝发(作者)：但我外婆也是自己想，想在快走之前想看看子女。她当时是，是愿意看的，她想抬手，但是抬不起来这样子，这个状态，想张嘴也张不太开。另外您说到该愿意为谁活着。首先人一旦有了亲人，那她肯定就不能完全为自己活着，她有一部分必须要为亲人活着。你得舍弃一部分东西，除非你没有亲人，这是我认为的一个观点。


绍华：我的思考是她都为亲人养，养了那么多子女了，最后我的意愿可能没有被尊重，可能啊，这是我猜的啊！就是说，到最后最后一刹那。


王孝发(作者)：对，可能会有。


王凯：所以我也很想问邵华和孝发，我可能从你们的对话里面我感觉到两个问题。不想被看到自己的不好的样子，因为你最后看到的是影像嘛。


绍华：对。


王凯：你看到的不是一个真正的那个人嘛，所以我才会问你们怎么看阿盛的那个距离，不知道你有没有看阿盛的片子。我觉得他创造了这种距离，可能某种意义上来讲哈，就是我想问邵华有什么感觉。你看那个就是他对他拍的他的好像是祖母还是外婆的那个影像的时候。


绍华：嗯，从外婆的那个角度，我是觉得这个距离对于我作为外婆人来讲，我是很接受的。


王凯：你说你作为外婆，假如你在那个位置？


绍华：对对对，但是只是作为，作为观感来讲，作为观众来讲，可能孝发的那种拍摄更赤裸地和他的这个离世在一起。阿盛的那个拍摄，我感觉到的是那种，子女之间的那种，丧失亲人的那种焦虑，或者是他们的争吵，或者是他们的悲伤杂合在一起，就是角度不太一样，他们俩的角度不一样。


但是我觉得也没有对错啊，没有好坏。就他们俩的视角，只是阿盛的那个距离感可能对于一个要离世的人，他可能就没有那么大的，没有那么赤裸裸，有一定的距离，对我觉得那个对于离世的人来说，好像是更能够接受，就是这是我，如果是我的话，我就这么说。


王孝发(作者)：我承认我是有一点冒犯，就有点过于接近拍摄对象。当时的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想记录一下家人。


王凯：没有孝发，我不是说你有冒犯。


王孝发(作者)：嗯，我知道，我知道您的意思。


王凯：我是想看你怎么看这种距离，因为我认为这种距离是一个创造力。


王孝发(作者)：我也有那种，很远很远观的那种视角的镜头，只不过我剪的很少。


立夏饭：我其实有一个问题就是，但是首先，从我的角度上来讲，就是不管是远观还是就是很近的，这种拍摄其实我觉得都挺成立的。但是这里面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问题，就是虽然很多影像是类似于一开始是家庭影像的这种目的。


但是至少在我们这个线上的影展这里它确实是被所有人看到的，它的使用目的确实是有发生变化。然后像就是一般来讲，大家拍纪录片，有时候如果你是拍一个陌生的对象，你可能还会跟她签一个肖像使用书之类的这种东西。但实际上在我们和家人拍摄的时候，其实就不一定会做这个事情，可能更是一个口头上的，或者是一个默契上面的这种做法。


我看母亲影展其她的片子我也都有这样的一个像是思考或者是疑惑的那种感觉，如果我们在和家人拍这样的，就是比较私人影像或者是家庭影像的纪录片的时候，我们会需要和你的拍摄对象做怎么样的一个就是肖像使用上面的一个沟通呢？然后就像是即便是签了，就是比如说像，我们说的离世的这种比较就是激烈的这种，怎么说呢？就是情感上的比较激烈的这种画面。


即便是你之前签了这个就是release consent这种的，它真的就是有用吗？这种所谓的在前提的这个同意和知情，她其实到最后，更特别是，就是说如果拍摄对象她就已经去世了，其实你到后面你也没有办法跟她说，啊这个东西可不可以之类的，那这个就变成一个很微妙的地带，所以其实这个问题我对于其她作者，可能也包括民间记忆计划的其她作者，我觉得也都比较好奇这个看法。


王孝发(作者)：这是拍摄的伦理问题了吧？嗯，因为伦理问题，我们一开始拍摄的时候都会纠结很久，我觉得在拍了之后这个纠结就已经过去了。然后肖像使用权，如果说我的家人非要告的话，那我会败诉，这个意思。


庄炜（主持）：对，我们那个阿盛好像……


王孝发(作者)：再就是看，你家人的配合意愿，至少我的家人对我这件事是很支持。


庄炜（主持）：是的是的。对，我看到阿盛在聊天框说自己也经历过像孝发或者宝珠姐的创作选择的阶段啊，阿盛要不要自己开麦讲一讲你这个问题。

李偉盛（作者）：就是一开始拍的时候应该就好像孝发，他的拍摄就是很近，很贴的。就是那时候我阿妈也还没真的去世。我到美国的时候整个环境就很忙乱，就是我就跟着我家人一直在家里跟医院车上跑来跑去。


所以我看孝发的片子的时候，其实是很触动到我自己的记忆的。因为我觉得好像原来不管在美国或者在中国，原来那种家庭面对这个死亡，一个长辈过世的时候，那种状态其实是，好像没什么差别。对对对，所以其实我现在大家看到这个片子也是，我剪了几年，对，虽然是短短的20分钟，就是我剪了好几年到最后才，啊，我觉得ok，可以给大家看。


我记得我开始的有一些版本也是很像孝发他现在这样子的，好像很想把那个事情讲清楚，或者要带那些观众进去，去了解整个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也有试过。但是后来我，我自己是，怎么说呢，因为我自己也好乱，一直在那种很混乱的情绪里面在打架，我想我要给观众留下一个什么的感受了，我不想把自己很忙乱的那种感受带给观众，所以我就重新的，我很想让自己可以冷静，在那么强烈的，那么波动的情绪里面我很想安静下来，然后我就开始在素材里面找一些可以让我自己安静下来的东西。


对，所以我就变成就用了很多那些没有动的镜头。因为那些镜头就是我放在一旁，我在现场其实是帮其她家人去忙其她东西。但是我又不想放弃我的拍摄，所以我就把它随便丢在一边，其实很多时候我就去帮她们，或者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就没有管，总之就在一直拍。那我剪的时候我发现那些很安静，定定的去拍这个屋子，拍这些人的是会让我比较舒服一点的东西，所以我就把那些东西剪在一起，对。


庄炜（主持）：这个很有意思，对。


章梦奇：我可以说，嘿嘿，我可以说话吗主持人？


庄炜（主持）：说说说赶紧说。

章梦奇：这个话题非常有意思。就是这个话题其实要回到今天，为什么这三部影片，以及明天的那一部鬼叔中导演的影片，取名为“死亡之课”这个单元名字。我们以家庭为一个大的题目做了这样的一个影展，在这里面还要去细分它，关于家庭组成里面它有什么样的东西和什么样的事情。


比如说上一周周末，我们从一个妈妈拍片工作坊的作者连钧阿姨她的影片放映之后引发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一个话题，或者说是一个对话的刚刚开始，就是关于两代人对于生不生育和对于性别取向的大讨论，那到了这一周就开始面对临终关怀的问题了，面对死亡了。


那其实这种感觉并不突然，我们好像是从一个生育要不要往下，要不要出生，要不要选择下一代，要不要繁衍下一代这样的话题，到下一周就开始谈死亡，其实好像是一个应该要面对的问题。或者说，阿盛说你们怎么那么会选时间，前一天我才过生日，今天你们要把我放在“死亡之课”里面放映，因为这个就是我们生活的现实，这就是我们生活的部分吧，这两个部分从来都是一个非常私人话题中最私密最隐秘的那个部分。


在我们的影展里面，它变成一个公共讨论的一个开始开始讨论，第一开始当然非常的激烈，非常的没有答案。一个妈妈，听完那一晚的讨论之后，第二天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眼睛都肿了，我们也有点内疚。但是实际上因为这种经验非常的新，它不是一个你对你的子女，或者说在一个家庭环境里面的一种讨论，它变成一种公共的讨论，这个时候价值就不一样了。


那在这种话题里面，我们去来探看这种私人性和私密性，包括私密的影像，私密的画面的时候，就像刚刚磊磊讲的，可能没有办法处理的100分，就是关于我们要放多少，我们又没有一种协议，这种协议是怎么来去做的，这种协议即便你签了以后，它怎么样才能生效。因为这些话题始终没有变成一种大家可以公开讨论的话题。
 
我就是想拉回来去谈今天的三部影片吧。我今天也是第二次在看，我知道可能孝发和宝珠她们俩都不是影像背景的作者，宝珠是自己创业，我不知道具体的，我只是从你的履历里面看到的，因为拍这部影片你才开始做影像的创作，那从你的影像中，我们也看到了你有身体表达和身体表现的这些经验，那孝发的影片，我不知道孝发原本是做什么的。


从影像看出来，其实你是非常有，就是你说你一天都没学过，其实我有点不太相信。但是也可以看出来，你确实是第一次这样子去面对真实的生活中的这种很严峻的一个问题。


那阿盛我们比较熟悉了。就是老友，不是老作者了，也已经变成老作者了。所以就很有意思，然后在这样的三重死亡的面对的过程中，再把它放在一起看的时候跟单独看就很不一样。

章梦奇：我在今天看的时候有个很强烈的感觉，就是阿盛，反过来讲吧，最后一部是宝珠的影片，我的感觉就是，是一个她刚刚自己讲了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她在回放她和母亲的这个关系和这些素材的时候，其实最重要的是对于自己的一种观看和回看。所以对我来说，可能如果有关键词就是：对视。那这个“对视”并不是说你跟母亲对视而已，是一种你对于自我的一种对视吧。


孝发的影片在我感觉，往前跨了一步，是一种“凝视”。呃，孝发说他的长镜头是一分多钟，在我看来这分明就是短镜头嘛，所以我在想“凝视”这个词的时候，我也打了个引号，因为对我来说，你可以完全更凝视。如果你在一个介于凝式和介于抒情的之间，那这个“凝视”就被打大大的打了一个折扣。


那我非常能够理解你的这种犹豫，或者说你似乎有一种情理的东西在挣扎着，所以这些花呀，落水啊，树枝啊，这样的影像在这个影片里面显得非常的奇怪，就是我自己的感受啊。我觉得完全可以更加地面对和更加地凝视。但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就是我自己的一个想象，孝发可以完全不同意我。


刚刚王凯问到的这个距离的问题就是说，我觉得距离不是一个摄像机有多近的问题，是一个内心的距离的问题，这个内心距离的问题可以是孝发和外婆的距离，可以是孝发和妈妈和外婆的距离，也可以是孝发和死亡的距离也可以是孝发和2020年的武汉的距离。这里面的每一种距离，它都有不同的凝视的尺度和凝视的浓度。那现在我们看到的似乎是一个孝发和奶奶的距离。这里面包含了你看到的奶奶的，就是慢慢的褪变，褪去，然后凋零的这个过程，也看到了你某种挣扎，想要去稀释这种残酷的东西。


所以这些花呀，这些落雨雨水啊，这些镜头，可能是你想要去做……这是我的读解，我就是在看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孝发到了可能年纪更大一点，或者说更开始思考死亡这件事情之后，会不会有一种新的距离出现。然后还有一个就是我先提个问题，为什么会取“封城的一次死亡”，因为其实这个影片封城，或者说疫情只是像是一个底色一样，这个底色在这个影片中你是怎么去考量，这是等一会儿你可以，等一会啊，我再把我对阿盛的这部影片的感受在讲完，不好意思，我时间有点多。


那我觉得阿盛这部片子说实话，我看的时候是非常惊讶，因为跟我认识的那个阿盛有点太不像，太不是同一个人了，所以我可能认为阿盛是他那个说的那个慌忙的阿盛。但是这部影片的，这种极其的不是冷静，就是非常的有考量。


我通常都看短片的时候，我老觉得短片不够，但是看阿盛的这一部我觉得就是足足够够，让所有的这种人物在他的审视下，对阿盛的词应该是“审视”，就是比凝视再跨一步的审视。这种审视不是一个，是非常清晰的角度的，这种审视包含了对于死亡这件事情本身，也包含于这个整个大家庭本身的这件事情。


所以我觉得这个片子很奇怪，很厉害的就它那么日常的场景，那么好像没有太多事情发生的，这些简单的几个镜头，，但是，每一个镜头都充满了张力，或者说每一个审视都充满了张力。对，这个就是我觉得，如果从今天的三部影片来看，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的，一种被你们上了一堂课的感觉吧！所以这是我的一个反馈。


庄炜（主持）：对，谢谢梦奇，说得太好了！我可能也想补充一个，就是阿盛刚刚提到说，你在面对很多慌乱的，自己的状态和那些杂乱的素材的时候，你最终选择了很多这种看似固定的静观的镜头，好像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抽离。但是实际上我觉得可能不止于此，在这个影片里面我觉得，你选择的这个距离反而它并没有真的把那种强烈的，那种东西核心的东西给冲散，反而是这种距离让我们看到了这个家庭内部的，在大家一起共同面对一个至亲离去之后，这些家庭内部的人的那种情感的，那种冲突，就是你的这种退后反而好像又让那个更重要，或者说另外的一个很重要，很聚焦的一个矛盾，或者说那个东西给让大家看到，我觉得在我看来这个是你的选择，是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一个视角。


对，包括刚刚梦奇提到的说我们这个单元“死亡之课”，可能不管是“对视”也好，还是“凝视”也好，还是“审视”也好，我觉得这些距离的选择可能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而是说，像吴老师的入场笔记写的，我们在面对这些一个一个的关于死亡的片子的时候，我们可以从中获得什么？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什么？发现什么，我觉得这个是今天的三部片子都各自有各自的意义，各个各自有各自的合理之处吧，这是我的感受。


章泡泡青：我说一下我的感受吧！我，作为一个观众的感受，这个三部片子的主题都是一样，有关死亡的，但是我对这三部片子看完了以后我的感受是不一样的。第一部是阿盛的，我觉得阿盛的那个片子，非常的沉静。


刚才也有观众，也就是说用了好多词，那当然我觉得他的片子有几个场景印象非常深刻，一个是他的奶奶去世以后我不知道那个是他的姑姑还是谁，背影对着他的摄像机那一段。还有就是他的家人在家里，争吵的那一段，他把门关上的那一段，很长的一段长镜头，还有就是最后的那个有一个女孩站在门外面，


那个可能是一个送人的车吧。我觉得这三个镜头啊，给我印象非常深刻，我觉得如果说他只是凝视的话呢，那就是他就是旁观者，我觉得用沉静呢，他自己也在里面，也在这个其中。同时它又是一个很理性的，这样的一个观察。我觉得这个镜头虽然是没有语言，但是给人的想象非常的丰富。


孝发的那个片子我觉得是怎么说的很残酷。我其中有好多镜头我都不敢看了，真的，我很佩服孝发的勇气，我比你大了几十岁了，我60岁了，但是很多镜头不敢看，真的不敢看，我觉得你真是，太有勇气了。就是面对这样一个生命的这样的一点点的凋零了，消逝啊，确实是很不容易，这个心理上的接触，感情上的，各个方面确实是很难以接受，但是这个作者很年轻，也很有勇气。


宝珠的这个片子呢，我觉得就是一个美，她虽然是有关死亡的，但我觉得整部片子给人就是一种美的感觉。特别是后那中间的是拍夕阳啊，拍其她的我都不说，我觉得最后她那一段陈述啊，就是说，她陪妈妈回西安看到路上的那个，就是没有一片绿叶的那种枯萎的树啊草啊，她看到一种苍凉的美，我觉得这个苍凉的美啊。


实际上，我感觉的世界上就是你妈妈的美。跟你妈妈生命的那种，那种经历啊，苍凉的那种美的体现，我有这种感觉。在片子里面的宝珠说她爸爸很喜欢听秦腔，但是她不喜欢听，那我就想问一下宝珠，为什么，最后结尾的时候，你用了那个秦腔，那段音乐。

宝珠（作者）：谢谢章老师，非常谢谢你问我这个问题啊，这个问题也是我特别想要在今天跟大家来分享的。实际上在不久之前的一次放映里面，也有一个观众问我说你拍了这部片子之后，你跟你的家人关系好了吗？怎么样？然后呢？因为对我来说，我的成长是小时候，确实是因为爸爸重男轻女非常的严重。所以呢，我跟妹妹其实就是一直在家庭里面，这是一个非常没有办法让我们去面对的一个童年。


然后因为小的时候我记忆中我的父亲他每一天，我们家从起床到睡觉，我们家的那个电视机是一直开着最大声的秦腔。然后邻居们都很，就是觉得我们家特别怪，然后就是很瞧不上我们家，因为我爸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意见去把声音关小一点点。


所以从小我学习，爸爸也不会为此把声音关小，他是一直是这么大的声。所以我的记忆里面，秦腔对我来说，是从某一个时刻他开始这样的，我也记得他从来好像都没有真正的笑过，只有在听秦腔的时候他会哼唱，然后会浅浅的笑着。我不知道，就是剪这部片子的过程里面我觉得，我本来没有去。


就对我来说，死亡，或者永别，跟妈妈的永别，并不是妈妈去世那一天，而是她决定要离开上海，回西安的那一天。也就是刚才我想回答那个，有一个观众问说为什么放那个音乐，给妈妈敲肚子的时候放的是那个，巴赫的音乐。其实那个不是我专门配的，那确实是在那一天，那一天确实是，我跟妈妈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在上海。我知道，我失败了我没有办法救她，我必须得回家面对那个童年。因为已经十年没有见到爸爸了，最后一次跟他分手，是我逃出家门，抱着未满月的孩子。


就是那一份恐惧。其实那个时候就那个音乐是最后一天我放给她，因为妈妈到最后疼痛难忍，我也拍过她的很多疼痛的，然后最后一天她状态比较好，阳光也比较好，我记得我就放，我那时候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然后有朋友就是很会懂音乐，就给我发了很多这种音乐，然后妈妈也真的很喜欢，所以这个音乐也是最终陪伴她，我觉得疗愈她的一个朋友吧。


因为我也不太懂音乐，就如实地把这个音乐附上了，所以那个里面也有敲打的声音，我也没有办法去掉，对，它就是这样。然后我想说的是，那个时候我的心灵是一种什么东西消失了，我知道我再也没有机会和她一起去拍戏啊。我没有办法去，我没有办法再逃了，我这一次必须得面对。但是因为从小，爸爸对我的这种暴力，所以还有很多我没有办法讲出来的东西，在那一刻，妈妈是要回家的，但是我很恐惧，但是我没有办法告诉她，所以我有说。


然后就在创作这个整个片子的过程，我觉得也是一个自己跟艺术跟美再一次的学习探索，因为这部片子我看了非常多很不一样的纪录片，我也听了很多的不一样音乐，这个过程我在探索艺术。我会发现我对那种音乐，对自然，对很多的感受力会不一样了。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在去大理的路上，那时候片子基本上也百分之七八十吧，然后突然我的朋友就是在那个山谷里突然放出了一个秦腔，我当时我感觉，我看着那个山峦，我觉得我的身体都在有一个光晕，然后我的细胞真的在震动。


我看到了那个是爸爸，我看到了爸爸原来是一个摇滚戏迷，摇滚歌手或者是，因为他永远不会因为别人的意见去把声音放低，因为他一定要放的最大的声音对他来说，那是他必须需要的。然后我去第一次去听了秦腔里的歌词，戏词我才知道那是多么黑暗的一个社会，那个人民活得有多么多么的被欺压，然后我突然就会想到爸爸的脸，紧接着，我就是很想舞动，很想跳舞在山谷里面。所以它从某种程度上，就在激发我的这种创作，又一次的，我觉得那个是一个很神奇的感受。


当我回去，其实这个片子我后面回到家我也拍了挺多的。但是我想说，其实，我本身是非常非常难以去面对，但是就是因为摄影机，就是因为这部片子就是因为这个角色，我好像多了一个盔甲。然后我敢于，去面对爸爸了。


然后我甚至在黑夜里面去听他讲他曾经，他自己的父亲跳井，他没有办法挽救。他如何被他的母亲，怎么样的毒打。他如何想要去改变他的家庭，把我们带出农村，他一个军转干部。他如何如何的这些往事，我有胆量去听的时候，他还是依依旧是一个人在家听着秦腔，伴着秦腔他跟我讲这些事情。


然后我想说，直到现在，我在上海，我跟爸爸之间，我觉得算是说因为死亡，然后好像我身体在回到那个家的时候，我就会有多一份的妈妈的对爸爸的那种爱，就放在我的身上。爸爸也好像突然觉得我缺了妈妈，他也多了一份什么东西。我总觉得，它会很不一样，它就自然，不一样了。


但是说实话，我到今天也跟我爸爸只打过两个电话，我还是没有胆量跟他对话。因为我没有特别想要去做一个导演，我拍这个妈妈这个片子完全是我自然地到了人生的这个阶段，我想去诚实的记录我的这个旅程。


可能我也再没有这种冲动，想要有这么大的力量，因为我妈妈太爱我了。我虽然从小有爸爸那样的一个，我的身体里住了两个人，一个是妈妈。所以能让我那么自由的是妈妈，能让我那么执着的也是爸爸。所以我能感受到我的身体里有两个血液在流着，它不再是谴责，因为之前我跟妈妈一直在谴责爸爸，所以爸爸是一个非常难以表达一个男人，他经历了什么，他没有办法被妻子理解，没有办法说出他所有的东西。然后他一直被我们默认谴责他重男轻女。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秦腔有了这样的一种回看回放再去听秦腔的时候，我觉得是一种新生的力量在我的身体，因为我可能人生的下半段我真的是很想用身体去讲话，所以它给了我非常多的一个起点。我觉得是一种新生，所以我最后一个镜头，其实那是在我妈妈守灵的那一天，我在我们家的客厅里面，我去跳舞。


所以也许我觉得，如果我有幸再去拍第二个片子的话，可能就是我希望能从秦腔这个角度，我想要去听听里面唱的是什么，想要去好奇爸爸，他为什么重男轻女，男孩儿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想要去好奇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秦腔。对这个可能对我来说就是新生吧，如果跟他和解了，我觉得对我来说，那就是真的新生。嗯，我先说这些吧，说的有点儿太多了，但是真的是我想要在这个影展上说的，谢谢！


章泡泡青：谢谢宝珠，谢谢孝发，谢谢阿盛！谢谢。


庄炜（主持）：对，也谢谢章老师！其实刚刚宝珠姐说到的，我有在你的片子里感受到你想说的这东西，我觉得尤其是你第一版给我们发来的片子。我会注意到说在你的这个片子里，都是关于妈妈的镜头，但是在旁白里，其实你自始至终，其实多次提到了父亲这个没有在画面里出现过的一个人。然后到了现在这一版，关于父亲这个心结好像在你的这一版里面更加明显的被提炼了出来。


我当时在看你的第一版作品的时候，我其实也是很困惑的，感觉对于你来说是一个很重的东西，一个很复杂的一个东西。但是你在画面的呈现上，你好像没有把这个东西明确的提出来，会有这样子的感觉。


我最后再说一点，后面就就给观众提问，对主持人话有点多。然后还有包括就是刚刚那个泡泡青阿姨也说到那个关于那个你的结尾，其实是回到了你的老家，你也感叹了说关于你看到那个故土，那种苍凉的，厚重的，孤独的那种感觉。我其实我当时在看片子的时候，我其实是在想，你片子里面有很多的那种，包括一些好像舞台的实验呢，一些对于自己童年的回忆，因为整一个片子是一个很唯美的感觉，我觉得这种美，可能某种程度上也是你的当时的生活的一个现状吧。


就是你的生活里可能确实是一个很美的一个很感觉很舒适的一个环境，然后感觉你的生活里面就是可能确实已经是一个安静的，一个有点岁月静好的状态，然后好像离那个童年的那种荒凉的西北的风光里那些厚重的，你觉得感到孤独的那种风景，包括你童年的很多的那些东西，你已经离那个东西很远了，就是有这种感觉。但是那个你说到渴望在舞台上渴望美的那个童年的你，感觉还是始终在你的心里没有离去的感觉。所以我在看影片的时候的确感到了你说的这种多个你的那种冲突的感觉。我就说这些，接下来就是听听大家的。


绍华：宝珠你好，我是绍华。


宝珠（作者）: 哈喽，绍华！


绍华：其实今天是宝珠引荐我来，因为我很关注，实际上宝珠的片子，也给我有很多的触发是觉得我也想去拍，就是也想去拍家庭的这个影像，因为我感觉到她在里面得到了疗愈。就刚才阿盛说他要花三年去剪这个片子，或者是你们要去花很多时间，不断在创作。其实我在思考的可能就是这样的在创作，实际上是一次一次的去看见自己的人生。


那实际上以我私下对宝珠的理解，她已经，我看到母亲在病重的时候的那种，我记得宝珠有一段时间在给她妈妈做各种营养汁啊，各种就好像想让妈妈觉得她的生命还有救。但是看到妈妈身上那种力量是，她虽然接生了1万个生命，但是我觉得她对死亡她似乎是也是接受的，我觉得她是活得很通透的。


可能在宝珠身上可能没有得到她父亲的这种爱或者是接纳，至少宝珠没有收到这一点，在她童年的时候和她妹妹。但是母亲已经用她完全的包容和爱，像土地一样的就是，宝珠你想种什么花我都让你种。所以我在宝珠身上本身就看到了何出了各种可能性、自由和探索。


然后我觉得她的那个身体表达既是对父亲的一种接纳，也是一种愤怒的释放。我觉得身体的肢体的这种，情绪的舒缓，所以实际上父亲给了你力量，就是去做事情的力量，要自我证明嘛。就是这种创伤也是你的天赋，也是你的力量。


所以我觉得这种对影像的回视和回放，就给我很多触动。就是说也许就是说每个人都值得去整理一下自己，因为可能我们没有去刻意拍过这种片子是吧，可能没有去刻刻意拍过一个纪录片，但实际上每个人生命中都会记录很多影像，实际上这些影像都值得去回看，然后重新发现自己。


其实我在宝珠的这个片子里面，看到了非常多的很精致的设计，很美，就像刚才那个泡泡青章老师说的那种很美。但实际上我觉得她也是在不断的与自己的对话，我是希望宝珠以后对自我不用那么高的要求，就是要求很高。


我觉得这个片子的艺术性也很高，我觉得如果这只是第一部作品，因为这个是这里面今天三部片子的唯一一个和至亲，母亲嘛，母亲的这样的一个对话，而且加上了和父亲的和解的一个起点。所以我觉得特别好，特别好就是，我我很感恩今天看到了这个宝珠的片子，也感恩宝珠邀请我过来，感恩，感恩！感恩！特别开心！


庄炜（主持）：还有观众想要提问吗？


章梦奇：那么我想问一下阿盛就是……


李偉盛（作者）：什么。

章梦奇：因为其实对我来说，虽然说我觉得这部影片是一个很完整的短片，就从我们看到的这个结果上来看。但是我有另外一个感觉，就是它像一个更长的叙述的一个开始。因为我大概知道一点你的家庭故事嘛，就是我大概知道你这个背景嘛。


然后我也有点忘记是不是在大概14年的时候，到北京来的时候，你带过一个影片，我忘了是关于……你是不想面对吗，还是发出这种表情。就是那时候你回到这个大陆的老家，我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外婆的……


李偉盛（作者）：嗯嗯嗯，就刚过去的清明节，我的证件还没办，是今年回不去，回不去广州，对对对，但那时候就我就是回乡清明节，拜一拜。


章梦奇：对，我好像有印象就是，这个整个家族关于，其实因为你已经你开启了一个关于对家族的，我说的审视吧，就先用这个词吧。那其实包括你们一家是怎么从大陆去到了香港的这个故事背景大概也知道一点。这里面更大的一个，或者是更长线的这个创作的脉络，你在做吗？还是？我就好奇这个，你最近在干啥？


李偉盛（作者）：我就是很不能专注的一个人，对，我很多心啊，就是很多事情，有的没的在，好容易去开展好像很多计划，好像有很多点子很想做，很想做，这样子。所以，对啊，其实我也没有很多时间可以沉下来地去想，就是真正需要的，或者应该的要做些什么。


包括这次去美国嘛，16年的时候去美国，当时我也是有另一个选择的，当时我跟另一个纪录片导演，她有机会去德国拍一个关于难民的纪录片，然后她要一个助理，她去当摄影，要我去当她的助理。然后刚好是我要二选一，到底我要听我爸说去美国拍我奶奶，还是跟这个导演去德国拍那些难民，对。我自己也是有胜大胜小地在想怎么选，好像跟那个导演去拍那些欧洲难民的纪录片可能对我事业啊或者以后也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最后我就选择还是去拍我奶奶的，去美国。


其实我觉得我过去这几年还是一直在这种选择里面吧，好像我要拍我家庭历史啊，那这种纪录片呢，就是很内在的这种发展，或者是跟外界什么，找一些议题呀，或者拍一些好像更多人关心的社会……之间总是有这种，外面跟里面的拉扯吧，对我来说。我现在其实还是很迷失啊，老实说。对，很迷失就是，觉得未来到底应该往哪个方向去做吧。


章梦奇：我就说一句啊，因为我跟阿盛就是有一些渊源嘛，但是我其实确实差不多是感觉到吧，或多或少，我其实想反馈阿盛的是，我并没有觉得它是一个两分论。或者说面向自己的和面向社会的是打架的东西。因为就从我了解的，但是我有可能搞混了，是爸爸那边还是妈妈那边我搞混，但是反正就李伟盛的家庭吧，或者李伟盛的来源吧。是从内地然后游过去的，而且游了很多次，这件事情本身就不是一个仅仅是关于阿盛的来处的事情，一定是关于，从那个时代到现在这个时代，阿盛的种种的选择和种种的无法选择的这些过程的。


所以我我其实，就是想把你逼出来讲这些话，然后再听听看大家对于这个话题有什么样的可以一起分享的，关于往内的或者说所谓的议题式的，或者说这两个事情，它真的存在一种对抗吗？还是它本身就是个人的即政治的或个人的即社会的这样的一种东西是怎么可以去谈论的？我觉得很有必要把这个话题再往这里引申。


因为死亡这个话题就不是一个这么简单的话题，死亡的话题在去年的年末成了一个大家在面对同一种死亡的话题。可能阿盛不是那么清楚，但大家应该都比较能够体会吧。去年或多或少都可以知道，很多人的家里或很多人的周边都有，面对了很多的死亡的事情。


那这种死亡就不只是一个阿盛家的，宝珠家的或孝发家的事情，那就是一个更大的事情。所以从来都没有单纯的个体的故事和单纯的社会议题的事情这样的说法吧，我也想听听两位呃，宝珠或孝发，或者其她在座的导演们，或者正在创作的朋友们的一些反馈。因为刚刚就是孝发的那个问题嘛，你用了“封城时的一次死亡”，它就明显是你似乎对这个事情是有一个取取舍的。


王孝发（作者）：好对，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多少是有点怨言的，因为如果没有封城，这个是我外婆应该可以，至少还多活几个月，这是我的一个小怨气。所以我起这个名字，也就是想以小见大的表示，我家发生了这件事，放在社会上，也是很多家庭经历过的事。就是对我家来讲是一次死亡，然后对社会来讲是一次死亡的不断重复。


我起这个标题大概就这个意思。另外，稍微表达一点对封城的一点意见。但是我觉得当时的决策是正确的，只不过落实到我们每一个个体上来讲，我觉得很可惜，但是也没有办法。国家的政策很正确，但是也避免不了对小家庭的一些冲击。


然后这个是标题。另外一个，我当时的拍摄状态没有很成熟的观念跟理论支撑，所以对我来讲，这些拍摄就是浮于表面的一些记录，我只不过是记录的很，全靠真诚去记录。就只有感情，没有技巧的这种状态。整个拍摄我也没有什么深入的太多思考，因为一直就忙着帮一下家里人忙，在其他时间抽空多拍一点画面，也没有上升到去思考，怎么样去反映社会现状或者是什么情况。


然后我在影片里非常鸡贼地放了一些新闻背景音，然后大概勾了一下那个时间背景，让大家知道是封城时发生的一些事。然后正好我在湖北老家，所有省都是封城的状态。当然，那时候我没有去拍，拍小区外面的一些事，压根就没有出去，天天就锁在那家里面，活动范围在顶多到小区篮球场广场。


还有梦奇姐刚刚提的几个意见，我觉得我很接受，我确实觉得很正确。可能过两年，或者到现在，我再去剪这个片子应该会换一些其她的形式，是有很多幼稚的地方在。但当时的我水平只有那样子，而且我当时还非常固执地要求画面要稍微好看、合规，我还剪了很多很碎的分镜头，嗯，那是当时的我的想法。


我再回答一下，刚才有一个群里一个观众对音乐方面的提问，放那种忧伤的音乐可能就是，就是有点刻意的想表达一下忧伤，我当时就是那个想法，没有什么特别的。


庄炜（主持）：谢谢！


章梦奇：我我还想沿着刚刚孝发的这个，大家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打断我啊，那我就先占一会儿时间。就是我今天在看的时候，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说实话我有一点觉得怎么叫“封城时的一起死亡”。只有手机，还有几次的这个视视频通话中提到的这个事情。但是今天再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这个选择非常的好，就是说它不出现，不刻意地出现反而是让我在看的时候会想，就是想到更多自己所经历的那个时间段的事情。


那还有一个就是刚刚邵华这个朋友讲到的，就是关于这个家里面的成员，不想放手或者说还在去，以自己尽可能的能力和义务去，照顾老人的这个事情。我觉得有两个层面上的一个新的感受，一方面，确实，我觉得孝发家的这些，就是外婆，就是你的妈妈，她们的这些，她的子女，我不知道是不是非常难得，就是好像所谓的难得就是，在一个这么人人都恐惧未知的时候，居然都在，然后都在身边，都在力所能及地去做照料的事情。


然后我就在想，这里面有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在里面，它仅仅是孝道吗？还是它有一种什么样的另外的东西。我刚刚在看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因为周围都是恐惧，因为周围都是死亡，因为你们就在死亡的漩涡的时间和空间的中心，那种求生的愿望或求生的那种欲望更强烈。


让这个老人保持下去，让这个老人不要走掉的这个心愿在那个时候，更强烈地展现在了每一个家庭成员没有说透，但是一种行动上的一种，转换成了一种行动吧，就是不停的要去各种方式让她去维持下去，这个生命让它持续下去。所以从这个角度来来想的话，它也是关于，那个时间点和那个那个时候，人们的这种状态吧，就是我今天在看的时候的一个感受。


王孝发（作者）：对，不维持老人就要承受另一种痛苦。如果就像社会上人们不挣扎，那也要承受另一种生存的痛苦一样。我外婆要承受的痛苦是，她这里一个大肿瘤，然后不吃药的话就会很痛，她也没办法，立马就死去，所以只能不停的吃药，等药产生耐药性之后又不停的加量，但是又没办法立马就就死掉，就不停的这样子，纠结折磨。吃完药之后有不停的各种副作用，比如说肠道出血，再加上大小便失禁这都是常规，常规的样子。


章梦奇：可能我想说的是，我们在看一场死亡，这场死亡绝对不只是你外婆的死亡。我们在看你在面对死亡的同时，也在看整个家里面的所有的人在面对死亡这件事情。甚至乃至在这个时间点里面，所有我们在看你的影片的时候，回想那个时间点，我们所面对的死亡的一种，那么靠近的时间。我想说的可能是这个东西，倒不是说去讨论这么具体的……


王孝发（作者）：就是以个体延伸到大众层面。


庄炜（主持）：对，梦奇说的这个其实很有意思，孝发的片子和阿盛的片子虽然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切入点，完全不同的，家庭的状态。但是感觉都，好像梦奇刚刚说的，孝发的这么大的一个家族的人，为什么在好像封城的这一个节点，在一次死亡的事件的时候，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子凝聚，肉体和肉体之间，这种凝聚在一个屋檐下面，大家一起去去陪伴这个老人最后的日子，和这种团聚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然后在阿盛的片子里面，我们看到的是另外一种，虽然这个片子的名字叫“团团圆”，哎，我觉得这片子名字也很有意思。但是它呈现出来的感觉是，就是一个老人家族里的长者去世以后，子女之间那种，就是再团聚在一起，但是，有各自的那种情绪，各自的好像内心里都藏着的一些怨恨，一些一些各种，委屈，嫉妒或者说之类的事情集中地爆发出来。


然后从家里人的这种分歧里面，好像我们也能够捕捉到，好像比如说里面有一些关于赡养的问题，就是子女我谁去了美国，谁又留在国内，然后带来的这种，老人谁来赡养的这种问题。然后这些东西，因为这次死亡的事件又集中的爆发出来。然后就感觉，到底这华人家庭，或者为什么，为什么会聚合，为什么又离散。就是好像这个死亡，它看起来相隔这么远，但是好像又，比如说在华人，在我们这个共同的这个身份下面它有指向的一种，很相似的一个东西。


那在可能说，可能更社会的层面呢，好像又有这种，政策，所谓正确的政策下面的，每一个家庭内部发生的各自的选择，每个家庭的选择，还有说更久远以前的政策带来的家庭的离散，家庭的迁徙，这些话题。就是感觉梦奇想说的可能是这个，所以我会觉得这两个片子其实是非常有意思的对比。


章梦奇：是的是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阿嘴帮我总结的很好。甚至包括宝珠的影片里面，其实我也敢闻到了这种味道，只是宝珠她，当然，刚刚自己讲的非常好，就是这部影片可能对你来说是一种，你人生阶段里面，需要用这样的创作和方式去梳理和回看自己。那其实如果我们从，我们今天是在谈一种真实影像的这种创作讨论。


那比如说从其实从这样的角度来去看你的影片里面，你的母亲她自己讲述她自己的故事的时候，她讲到很重要的，她在医院工作的时候，她讲到接生了1万多个，不止吧，1万多个生命的这个她的工作。那其实她的工作——你的选择也非常有意思，她的工作是接生带来，给这个世界带来生命，你的父亲却因为家里面多了一个生命，它不是一个他想要的性别的，之后整个家庭就相当于就是破碎的这样的一个状况。


其实我不知道在你自己这个回看过程中，因为你讲到它是不停在回放，然后你从中认识自己。这种回放除了你拍到的影像中画面中层面的，你对于自己的对视以外，你对于过去的这种，当你的妈妈不只是你的妈妈，她是一个接生了1万多个人的这样的一个人的这个层面的回放和回溯，好像还没有开始。因为这里面我们知道她既然接受了这么多人，那她在一定的时间，她在某一个，1987年你妹妹出生的那个时间，计划生育出现的时候，她的工作可能跟她最初的这个接生是完全相反的。


当然这是另外的一个话题啊，可能我们不是说要让你去这样子去改变你的影片，而是说我们在这种回看的时候，我们在回看妈妈作为妈妈，父亲作为父亲，我们家庭属于一个家庭，同时我们也回看了，这个家庭在那个时间点，那个时代里面的整个更联动起很多很多东西的那种命运的脉搏，是不是也在你的创作的思路里面会延展下去，这可能是我想沿着刚刚那个话题到这儿来。


宝珠（作者）: 嗯，谢谢梦奇，就是你问的这个问题，让我觉得这个影展特别棒！就是它可以这样子地去思考。我觉得实际上就是我在采访妈妈的那个过程中，当我听到妈妈说她接生1万多新生儿的时候，其实我当时真的是挺，挺震撼的。但有一次那个就是我有在家里，有问她，我说妈妈，你觉得你就是接生1万多的新生儿，就是你的感受是什么，你看到那个新生儿的感受是什么。然后当时我妈妈的回答就是说，她觉得看到那些新生命，她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是对于她来说，她觉得这一生缝合了1万多的伤口，对她来说，她说她没有一定是失败的。


然后她在这个过程中见过多少的这种，因为没有人去很好的去缝合这个女性的那个婚姻的伤口，而给这些人带来非常大的人生后面的这些问题，她给我举了非常多，就是故事。然后当时我其实很触动，因为我觉得就是这个，可能当一个孩子出生，所有人可能都会去关注的是那个孩子，其实躺在床上的那个母亲，因为孕育爱，因为就是去孕育生命，那个伤口，我觉得有一位这样的，就是很普通的女性，她真的是就是一生，她可以到她生命的终点，她可以告诉我说，她说她一辈子都没有缝，就是她每一个伤口都缝的非常的好，我会真的那一刻我还是蛮触动的。我想就是，你提到这个，我想说，因为其实我们关于生命、关于学习去爱所付出的受的伤，其实，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其实是没有人去关注的。


因为我从小是在她医院长大，我经常会觉得我很担忧的一点是，很多的病患来了以后，医生大部分的时候都很凶嘛，我当时在那旁边一个幼小的我都会觉得，啊，怎么会这么凶啊，我就觉得好不公平。但是那个时候我就很期待妈妈出现，因为我妈妈只要一出现，她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平和。就是我感觉只要她出现，那个病人，还有我，我都觉得是非常安定的。


然后妈妈跟我讲了这些，然后一直到后面她病，她得了癌症，她永远都不会相信自己，她会得癌症，而且在71岁的时候，我觉得她会觉得她自己应该能活到80多岁。然后，但是她后来就读了很多的佛学的方面的东西，我给她念很多东西。


然后她就慢慢开始追溯她在计划生育期间的一些故事，其实那些东西，我有一些东西没有录上，但是我觉得那个东西其实很，就是让我听来她在人生最后一段，她终于好像有一点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得癌症。因为她确实是在那个大背景下，她很无知，她没有办法有意识知道她是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但是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似乎意识到了。


是因为她跟我说过，有一次，说是那段时间，就是大家计划生育，就是所有的人，就是有一次，她就有一个故事，我记得很清楚，她说那个姑娘，被一帮人就是运过来，真的是就像压过来一样，说是在一个城中村里面去，就从窗户跳出来，但是这个姑娘她最后还是被抓住了，已经八个月了，就已经要生了。我妈说那时候经常会出现的一个情景，就是这姑娘被带到我妈妈的那个病房以后，外面就有人把那个病房门就锁住了，就所有人都不能出去。真的就是这个产妇，就会真的就是摁在那个床上，然后就真的就给她把这个孩子就引掉了。然后这样的事情其实是发生蛮多的，然后我妈妈就会回忆这样的事情。


然后包括那个时候经常会有人，其实我妈妈在说那个接生1万多，那后面她其实有说到就是，她曾经那段时间经常在她们的医院里，有人就是生下孩子就不要了。因为生的女孩儿，然后她们就给谁给谁。我妈还就是特别，还挺有点得意的，说我曾经给过一个上海的军转干部，还有什么什么就是，然后我老公在旁边还问她说，这是违法吗，然后我妈就含糊其词的。就是其实你会知道在那个时代好像生命在那个产房里，但是那个是我，就是小时候童年里印象最深的地方，就是所有的婴儿好像都在夜里出生，然后都是啼哭声。


我就觉得妈妈在说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就是她生命到最后的时候，她开始回忆这件事情的时候，她有真的开始觉得这些阴灵，她要就对这些忏悔。她开始觉得这些东西，她好像有点醒来，但是她是很无辜的，或者说她在那个时候那个生命那个群体，大家都觉得做这事儿是没有问题的，直到他得了癌症，她才好像有了一些，当她有了一些这样子的觉知的时候，她心里就每天念佛啊，干嘛的，她好像慢慢的内心就开始平静了，没有那么恐惧了，对。


但是我不知道，因为在这个做这个片子我没有办法，因为我没有录太多这个部分，然后我就觉得这个部分我也没有办法很好的表达，最后我就选择去掉了，对。但确实是，我也在整个记录过程中看到的妈妈如何面对这些东西的过程。

庄炜（主持）：谢谢宝珠姐补充的这些，包括刚刚梦奇提到的这些感觉也是把今天的映后，其实上升就是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程度。其实因为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我觉得其实今天讨论给我们留下了很多可以去不断的去咀嚼和反思的一些点。


死亡这一课可以让我们从中学到什么，死亡和生育之间是一个什么样的一个，关系我们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养儿真的防老吗？我觉得就是这些等等的问题吧，还有包括我们每一个人去记录自己家庭里面的死亡，最后是不是都又可以指向一些共同的一些，来自共同体的一些问题，我觉得这些都是我之后可以不断的去反馈和思考的。


那我念一下聊天框里面的一些问题和反馈吧。向成辰说在看回放的时候，感到一丝愤怒，当时脑海里想的是妈妈都病得这么重了，为什么要抱怨她，为什么要那么像一个孩子呢。


邵华姐说，她看到的是一个孩子想要挽救母亲的生命所透露出的控制，这是一个还没有臣服于命运安排时候的对命运的抱怨，而不是对母亲的抱怨。当宝珠决定送别，送母亲回西安的时候，她给母亲的就是无声的爱。


向辰说，她看到的是一个照顾病重的母亲，而精疲力尽的女儿。


宝珠说我是一个情绪起伏比较大的人，大部分的人们会直接评判我，但是我内心希望有人来好奇我为什么愤怒。


向辰说，我带着自己的成长经验去读这一段，感觉女儿强势和疲惫。母亲的包容和衰弱，这是我自己的感受，不是真实。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听导演为什么在众多的素材中摘取了这一段，这一段对于导演来说意味着什么。


钟小翏这位观众说看到了照顾者和被照顾者之间的关系。不仅是《回放》、《封城时的一次死亡》中也有看到。例如患者想要如何，但照顾者有以爱之名的另一种期望或照料。很有意思。


罗娜说，看了一部分，里面有提到回应与尊尊重，也许愤怒的原因是有些表达未被理解和看见或听见，被隐去了，有些细小微妙的感觉被诱发到愤怒的点，人们通常只有在跟自己亲密家人之间才会肆无忌惮的表达愤怒。以为他们，她们会想当然的理解。（毕竟我是她的女儿，孩子，她们也许能够理解你的心路历程。）


海燕说，听宝珠的讲述，感觉疾病的发生其实是隐藏的情绪。


旭宏说我一个朋友的奶奶也是，当时被迫引产很多婴儿，后来老了得病，闭门不见亲人，天天吃药念佛，觉得愧对家里所有人，觉得作孽。


马孔多的呢喃说，我特别好奇，宝珠姐你对自己女儿身份有没有过质疑？


吉屋说，这是时代带给个人的烙印，计生政策里孩子更像人口资源，而不像一个独立的个体。


我觉得这些讨论其实都很有意思。但是我们今天的确时间有一些晚了，大家之后可以用文字的方式来发给我们更加完整的反馈和你们的想法。大家觉得今天的讨论怎么样，满意吗。

马孔多的呢喃：对。我最后还能问一个问题吗？


庄炜（主持）：嘿嘿。可以可以可以。最后一个了哈！


马孔多的呢喃：Ok，就我特别想问一下阿盛，就是因为你提到你的亲人是在美国去世的嘛，所以这里就涉及到一个在文化上我们对待死亡的一个态度，比如说我们中国老人有一个观念叫做落叶归根。


就是死了以后他可能要选择回到故乡去埋葬他，有这样的一个传统。然后其实我特别好奇的是你有没有在美国看到，就国外文化，欧美文化，他们对于死亡的这种理解和态度。然后再加上因为王凯提到了一个距离的问题，而我们今天的主题又是死亡，在这样的一个距离上，产生对死亡的一个观察，我还挺好奇，你在美国这样的环境下，去参与了一场非常具有亚洲文化特色的这种对死亡的观礼的话，我想知道你会有什么样的冲击吗？


李偉盛（作者）：其实我最大的冲击就是啊，因为啊，虽然是移民了，我奶奶就是跟着我的四姑去了美国，但是她们就好像只是活在唐人街那种地方，我觉得他们没有真正融入当地的文化，或者在美国生活。其实我过去她们的屋子，我觉得，哎，好像没有什么差别，跟我去回广州，他们还是活在他们的圈那个泡泡里面。


但对她的下一代，就是我的堂妹、我的堂弟她们就真的，就是美国的华人这样子。但是对我来说我的，我的姑姑、我的奶奶，她们还是中国人，还是在那边过着她们的中国人生活，是没有什么差别。谢谢。对，这是我的观察。


马孔多的呢喃: ok，谢谢！


李偉盛（作者）：是这样子。


马孔多的呢喃：然后我还想问一下孝发，你在外婆最后生命一个月里去进入她的生活，在这样的一个时间节点上，对于你来说，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对于外婆来说，假如去除掉那种社会身份的话，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王孝发（作者）：嗯，有一点，会有一点。这就是纠结的问题。


马孔多的呢喃：然后我在你的片子里面看到的很多都是外婆在面对病魔的时候，她的挣扎，以及她的反抗，然后最后可能是有点屈服了，在不断地呼喊着自己的母亲。那我觉得有两个字，其实就是让我的感触非常深刻，就是痛苦。那其实我想问的一件事情就是作为一个局外人来说的话，你会不会希望马上结束掉这种痛苦？


王孝发（作者）：嗯，会的。我当然不希望自己，不管是自己亲人，还是作为普通人的身份，我都不希望谁一直承受这样的痛苦，因为这种痛苦我觉得毫无意义，就跟很多中国人，穷人，无端接受的苦难一样，毫无意义。但是，暂且抛开伦理问题，但即便我作为局外人，我当然也会希望她们，可以有更多时间跟亲人相聚，而不是因为一场疾病就完全被打垮。不知道有没有回答到你的意思？


庄炜（主持）：嗯，谢谢马孔多的提问。那我们今天感觉可以告一段落了，已经非常晚的时间了，大家都要休息了。明天是国内非常知名的一个独立作者鬼叔中老师的新片，是他拍摄也是记录，关于他亲生母亲的一个片子，是一个长片。后天我们也有继续关于“死亡之课”这个话题的番外谈，和一个关于台湾女性纪录片创作的一个嘉宾论坛，所以期待明天和后天还能继续见到大家。


王孝发（作者）：谢谢阿嘴，谢谢梦奇姐。


庄炜（主持）：谢谢孝发，期待你后面的创作。


王孝发（作者）：辛苦你们了。


宝珠（作者）: 谢谢，谢谢！喜欢孝发的影片的节奏，他到最后一下子让我“哦”了一下，我很喜欢。阿盛的那个长镜头真的是我觉得，哦，原来可以这样拍，谢谢你们！


王孝发（作者）：谢谢宝珠姐。


庄炜（主持）：谢谢，谢谢大家，今天到这么晚，对。那我们就结束吧！对，祝大家晚安！祝大家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