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影展2023|现场实录⑪|《松林的全家福》 映后交流
原创 草场地工作站 草场地工作B站 2023-08-30 12:34:03
收录于话题
#母亲影展2023
妈妈飞吧
作者
李松林
网名“水墨丹青”，1966年生于湖南邵阳，属马。年轻时候就爱好画画，年龄大了增加爱好，跳舞，拍摄。
主持
胡涛
生于1992，陕西湘子店村人，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2012年加入民间记忆计划，现每年回村拍摄自己的老家。其作品曾入选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获台湾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亚洲视野竞赛首奖。
抄录志愿者
郭旭宏
生于1993，目前香港工作生活，未来将流浪世界，与猫狗一起生活。爱好足球、跆拳道、绘画、摄影、音乐、街舞、戏剧表演, etc。
目前梦想不做打工仔，至今仍未实现，只好在草场地学拍片排解郁闷。创作影片《孤岛纪事2022》。
片花
时间：2023年4月9日
地点：腾讯会议
全文一万六千余字
《松林的全家福》映后交流现场
全家福绘画过程与记忆讲述的搭建
胡涛（主持）：今天晚上的映后是一个小时。这个片子其实是“妈妈拍片工作坊”里的片子，松林阿姨是工作坊里的一位妈妈。因为松林阿姨现在从事的职业是给别人绘画，最开始就是画一个儿子的肖像。当时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们的第一个感受就是，给儿子画一个肖像，在诉说、绘画的过程中，两种媒介组合在一起。尤其记忆和绘画，搭建在一起的时候，绘画不单单是构成了一个绘画那么简单，它试图在记忆的隧道里穿梭，构成了某种显影式的东西。
我们过往定义全家福的时候，可能就是一张照片——拿相机去定格一家人的一个照片，但松林阿姨用手去画一个全家福。画的过程，又搭建着一种记忆的过程，这两种构成了全家福的不可替代性，或者说全家福在那一刻构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关于她记忆中的全家福逐渐显影的过程。我觉得这个过程里有很重要的搭建，第一个是松林阿姨的讲述。“讲述”构成了另一层全家福的定格模式的东西，记忆中的家庭的样态在绘画中表现出来。还有一个，就是在绘画的过程里，我看到每个人物的表情，包括眼神、嘴角，我发现在她的记忆的叙述里，记忆的东西都隐藏在这种痕迹中，构成了一种奇特的东西。
我们当时考虑的是，如果“全家福”，不是一把搞定，而是年复一年地去画，那“全家福”到底指向了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全家福定格在2023是这样一个样态，她的记忆、对家庭的一个绘画的描述和定格。我不知道，到2024年再去叙述“全家福”，她的记忆包括绘画“全家福”的一种定格，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奇异效果呢？我们当时也聊，如果这个“全家福”的成员再扩展，包括她儿子、儿媳、以及他们未来的孩子。这个“全家福”对松林阿姨意味着什么？或者作为观众观看的时候，他又意味着什么？我觉得是非常有意思的。我们请松林阿姨介绍一下自己。
李松林（作者）：我是一个2000年从南方飞到北方打工的人。去年冬天，我家儿媳妇王坪来这边玩，我听说她们有这么一个草场地妈妈群，我一看觉得挺好玩，就把我拉进群。群里有五湖四海的妈妈们和孩子们，这些妈妈们都各有各的故事，就觉得挺好玩的；还有这些孩子们都很努力，为了干事情奉献时间，我觉得挺感动的。在这个草场地妈妈拍片工作坊，我挺高兴的，想工作坊能一直干下去，我们一直走下去。
绘画与讲述带来的改变
胡涛（主持）：谢谢松林阿姨！我觉得松林阿姨这次的讲述，散发着很多蛛丝马迹细节的东西，我觉得是可以在未来无限去追究、探讨下去的。大家可以多聊一聊。
李松林（作者）：我还要谢谢涛涛老师，还有倩倩、坪儿。就是我很笨，他们耐心教我真的不容易。我特别感谢你这些孩子们，还有梦奇鼓励我一开始画儿子什么的。这些孩子们都挺好，都很棒，非常感谢！
王坪：主要还是胡涛老师帮助的比较多，我到后期就已经忙别的去了。我就很想问一下松林妈妈，你拍完之后，对你的这个家庭或者说这些亲人还有你自己，有没有感觉不一样的？
李松林（作者）：有。其实拍儿子，我就拍过两次。第一次就是画儿子讲故事，讲我以往的故事。我当时画的时候，那个怒火一下就冒出来了，非常冲动，就是以前那些激烈的情绪一下就涌上心头，我特别恨他（前夫）。特别是在我坐月子时那些事情，特别恨。后来就是坪儿告诉我，换一种方式，换成送给儿子过生日的生日礼物。后来我就把思想换了一下，一边画一边跟儿子说话。这个气氛就马上重新调整了一下，语气啊什么的，好像这个火气就发不出来了。因为没有火了，所以就把那些火溜带出去了。
还有画闺女，因为我和闺女之间，我们忙的时候也没很多沟通交流，有好多话都没说。有些话吧，还重不得轻不得，现在通过画画，一边画一边讲，反正把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出来了，这一下我就轻松了，心情也变得很好，以前那些就不计较了、就翻篇过去了。所以说，人还是要把事情说出来就通透了，很轻松。我有这么些感受。
王坪：好的，很棒。你只要有这样的效果，那你参加妈妈工作坊，花这么多心思做了这个片子，我觉得很值得。
李松林（作者）：其实我也没花多少心思，也是偷懒了。一开始我就是当作玩了，后来提醒我，才用了一点心。以后也要多用心，看到雅子姐姐、五花肉妹妹她们拍的都很用心，我要向她们学习。真的我要多花点时间，之前拍的画我自己，可能也就是20分钟，那个时间太短了。
王坪：是的，还有很多东西你没有展开讲。你第一遍去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可能最原始的、最激烈的那种情绪会比较外露，比如仇恨、愤怒。可能你接下去一年，再去画的时候、再次去讲述这些人和你之间的故事的时候，情绪就不一样了，这个比较有意思。反正我会监督你继续画的！
李松林（作者）：到明年、后年画的话，肯定就不是这种心情、心态，可能画的东西都不一样了。
胡涛（主持）：聊天框里有一个来自观众Yuhan的问题：“松林阿姨，昨天观看的影片，里面女儿拍摄母亲会以母亲为拍摄对象，比如说张绿的‘我拍摄母亲的表达就变成了我的表达’，其中展现了一种母女关系的互动。还想问你为什么选择不让儿女出镜，而是以个人阐述的视角来拍这个纪录片？”
李松林（作者）：因为他们都和我不在一起，我们很少见面。儿子在广西，我都抓不到他；闺女在她婆婆家，她一天工作也很忙，没时间来和我弄这些。
王坪：我可以补充一下。其实我感觉，也许松林妈妈跟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在这种关系里面，有效沟通是比较少的，也没有什么深度交流。可能因为这个家庭的各种经历吧，可能大家心里都有各种各样的心结。所以，我觉得她现在这种创作方式，至少是自己可以对他们深度地去说出一些话了，也许以后是可以期待的。但现在我觉得松林妈妈，她算是用这种方式走出了第一步。
李松林（作者）：对，说得对。
胡涛（主持）：刚才松林阿姨讲到儿女都不在身边的时候，她用绘画的方式来让儿女有一种在场的感觉。我觉得这对我们也很有启发，当一些东西无法用镜头去捕捉的时候，我们可以去干什么，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去制造出什么、拍摄出什么。我觉得在她的影像里，儿女不在家，但是她用绘画的方式、用记忆的方式让儿女在这个房间里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有另一种形式的出现。我觉得这对松林阿姨来说，就是在她那个当下很好的一种回应的方式。
作为观者被唤起家庭记忆
Yuhan：就我刚才提的问题，就想补充一下。我看后觉得非常非常的感人，而且我觉得非常用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部妈妈写给儿子和女儿的情书一样，真的特别感人。因为我自己会和母亲交流，也会有隔阂，我就想，要是我妈妈能够讲出来该多好呀，我好想看。听刚才松林导演讲了之后，反而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情，就是作为儿女，其实是有特权的。比如说，作为儿女，如果说我想跟妈妈连接一下，来拍个纪录片，可能妈妈会马上同意，甚至拿出时间一起来做这个项目。但是听松林导演说，其实作为妈妈，可能走出这一步，反而比儿女认为妈妈理所当然会支持，会更难一点。我不知道，但我确实觉得这作为儿女可能在这件事情上面，做起来好像更有特权一点点。
李松林（作者）：其实我感觉，虽然我们家孩子他去年回去的，就是他不在我身边，其实我一直感觉两个孩子离我很近，没有那种很远的感觉。只是说沟通不沟通，但是我们没有问题，就是他还是爱我的，我也是很爱他们，他们两个都很爱我。
Yuhan：还想问，他们有没有看这部纪录片？
李松林（作者）：我闺女没看，他们两个都可能还没看见。儿子张雨可能就看过画他的那一部分，整体他是没看见。我女儿她也没看见，但是我发我画的全家福到我们家人群里，他们两个都看见，我闺女还说，到时候我在我们这个地方给你租一间大房子，你就这么弄吧。现在不能买，就说给我租一间，到时候这么弄、这么搞。
胡涛（主持）：这个片子有些字幕问题，我还没有加，但是这个片子是我一点点把字幕敲出来的。本来我想着片子能不能再短一点，把中间扣一点或者裁一点剪短一点，然后我就把那个放到一起去了。之后我打算先加字幕，当我看着看着的时候，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感是，我仿佛在一旁聆听松林阿姨的讲述。这种讲述，对于我在我的家人身边，至少在前几年的时候，这种讲述很稀缺。这种稀缺程度，基本上可能就是一个月、一年凑在一起不到一两千字。
但是这个片子里，松林阿姨就是坐在那儿，边画边讲关于她自己和儿女的种种往事，用绘画作为呈现。我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或者成了一个在场聆听的人，去听她这样讲，这个感受非常强烈。有点像我之前拍我奶奶的时候的一种感受，就是我坐在她的老院子里边，我们没有主动挑起话，但是她时不时会讲起过往。当她讲起过往的时候，观看的人，我觉得松林阿姨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场域或者是一种氛围。至少我觉得她在讲述的时候，我脑海中的印象，和她正在画的东西，构成了一种很奇妙的化学反应，它让我追忆起自己的家庭往事，追忆起自己的家人的东西，有一种催化剂的效果，它慢慢生成。
“妈妈拍片工作坊”的妈妈们反馈
雅子：我觉得有点瑕疵，松林第一次叙述的时候把后边的都跑出来了，这点为什么没在细节上多注意呢？好多旁白打后边的，因为咱们都看过跟儿子说的那些，但这是给陌生人看的，不是给咱们看的。就是前面把后边刨出来了，我觉得好像没按顺序，我是这么想。而且结尾有点太沉了。不知道对不对，好话咱们就不说了，我只是因为跟松林特别熟，敢这么说。
李松林（作者）：对对对，本来第一张画是画儿子，然后编辑的时候编到我，因为我是最大的嘛，第二是闺女，第三是儿子，再就是老公，按顺序出来。
雅子：我觉得应该把你说的话稍微裁一句两句。把那个后边的就提前说出来了，因为后边别的人还不知道嘛，反正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吧！
王坪：可以的，看来雅子阿姨现在对于剪辑很有心得。
雅子：我是很认真的。
王坪：是的，这个问题我刚开始看的时候也在想，怎么第一个画自己的里面又说这个？刚开始就画了儿子现在要画我自己，好像逻辑上有点问题。但是我估计，松林就是只拍过一次吧，用的都是当时的素材。所以说松林妈妈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说自己不够用心想下次要更用心些。
李松林（作者）：应该是再拍、重新再编一下的，先画自己再画其他人。
胡涛（主持）：看来雅子阿姨看得很细了。松林阿姨的讲述，我觉得和各位妈妈们也应该有很深的共鸣，或者是有种同感的东西，可以讲一讲。
章泡泡青：今天看，又增加了好多内容，很丰富了。全家福把你们家人每个人都画上了，画得很好，讲述得很真诚，也很有情感、很生动。把自己对儿女、对家庭、对老公的情感都融到里面去了。最后画那个房子太美好了，如果真的能实现就太好了，那个房子画得很用心。刚才雅子提的那一点，我也有一点同感，虽然第一部分我没看，但是我在想，如果把儿子、女儿、老公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到后面，然后再画那个房子，是不是更好一点？我自己这样想。总的来说真的很棒！
李松林（作者）：没用心，没用心。
章泡泡青：没有，很用心啊！你的讲述，你的画画，都饱含着情感，真的很好。
雅子：没用心都这样，要用心怎么办呢！
李松林（作者）：那些就是在心里，其实还有好多没讲出来。现在你看生个孩子得多少钱，我生女儿就花了两块五毛钱，就是拿了点消炎药，应该要讲到里面的，就花两块五毛钱就回家了。
章泡泡青：这既看出你的经历确实是很多，也很坎坷，但是也可以看出你个人的能力非常强，而且非常坚强。这个确实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我可以这样说。片子也很棒！
李松林（作者）：就是逼出来的。谢谢，谢谢！
绘画过程中隐含的人生境遇
郑忞：我想问松林，在妈妈工作坊里面你的那些素材，我们是看过的，我今天看第二遍，仍然被你的讲述给打动了。所以我有一个问题，就是你画儿子的时候，你的讲述我感觉到里面的那个情感和你画女儿的时候那个情感的浓度有一点不太一样，所以你画儿子和女儿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之前在工作坊里，王坪有说你第一次画儿子的时候，讲述得不太对，很多的仇恨、怨恨，没有办法放下那个情绪。当你转换角度，把它当作一个叙述的时候，是对儿子在说的时候，你整个的讲述方式、情感以及内容就跟之前是完全不一样了。所以想问，你在重新创作的过程当中，画女儿和画儿子，你内心的感受有什么不一样？
李松林（作者）：当时画儿子时我的记忆特别深刻，因为我经历的那些，在我脑子里已经磨灭不掉了。在我画闺女那时候，因为我已经把那些翻过去，所以觉得很轻松，没有什么仇恨的感觉了。
郑忞：所以在画女儿的过程中，我记得你的感觉是非常甜的，你吃了很多糖，所以这两个感受给我是很奇特的。
李松林（作者）：是。从怀孕到生完儿子以后，儿子又生病了，他爸爸又不学好，那一段时间我简直活不过去了。后来没有办法，好像就是一步步往前爬，从泥泞中爬出来那种感觉。我女儿那时候，我坐月子都吃40多块钱，那是很美的事情，所以我很轻松。
郑忞：你在讲述你生儿子的过程当中，其实你也带了一句，就是女儿在家里哇哇地哭，她的外婆还是奶奶把女儿送到医院，然后你说产床上一边睡的是女儿一边睡的是儿子。但是在这个时候，好像对于女儿的记忆没有延展到很多，所以我想问一下，是没有还是说，你讲述这一段的时候，还有更多的记忆可以去呈现？
李松林（作者）：有很多记忆。当时画的时候临场发挥，一边画一边脑子里过去了，有好多细节没学出来。
胡涛（主持）：对，刚才郑忞姐讲，画女儿和画儿子的时候，我感受到一种人生境遇的变化或者家庭逐渐变化的一种状态。她当时生第一胎的时候，在讲述生育过程里，仿佛暗含着某种她的一种自我感觉，有一种美满的东西，很享受家庭氛围。但是恰恰在生儿子的讲述里，突然一下子，有一种天壤之别的东西转换出来。我觉得这跟她当时的生活经历有很强的连接性。
李松林（作者）：对，我就感觉到从天堂掉到地狱的那种感觉，真的有那种感觉。
郑鹤松：我说一下我的感受，我看这个片子从头到尾，特别像过年我家来一亲戚，比如说有大姨坐在旁边跟我聊天的那种感觉一样。我第一次看到这种片子，从头到结束，包括现在跟你聊天，我都很开心，因为很难有让我特别开心的一个真实的开心了！这个片子，虽然她在画别的东西、讲一些别的事情，但是我觉得特别像一个行为艺术，把它放到一个美术馆也特别成立，特别像一个自我肖像一样，你在做一个关于自我的剖解。但是因为我跟你又不在一个现场，我在屏幕前观看，又感觉好像过年跟亲戚视频聊天。一直感觉离你特别近，特别舒服。
在看片子的时候，我可能有两三度发呆，可能思绪已经飘走了，但是我也没有想别的事情。我觉得目前为止，之前一个片子我特别喜欢是那个妈妈带着女儿走、自己租房子，然后这个片子我最喜欢的就是它的节奏，你素描也要橡皮擦，中间的很多时间可以让我思考一些我自己的问题，或者是关于我家庭的问题。这个松弛度我觉得还挺好的。看刚才有几位阿姨在说问题，但是我觉得可能跟性格有关，因为我喜欢你这个片子，我觉得可能是你的性格魅力征服了我比较多。对，就是这个感受和这种能量吧，让我觉得一直到现在为止我都还是莫名其妙的很开心，谢谢！
李松林（作者）：谢谢，谢谢！谢谢你喜欢我的片子！
章梦奇：我也跟鹤松有很相通的感觉。其实我在看松林阿姨的片子，就回溯一下我们在工作坊里，松林阿姨最初的创作是怎么开始的。因为松林阿姨非常有意思，我们这个工作坊里有好几个妈妈都是多才多艺的，又会画画又会剪纸，画得特别的好，比如说清莲阿姨、雅子阿姨、松林阿姨都是，我很羡慕有这种本领的人。
我们第一次看妈妈们拍的作业，松林就拍了一段、我自己特别喜欢的一个素材。她拍她工作的工地。她的工作是给一个四合院这种仿古式建筑去画装饰画。作业的开始，我也像今天这样被她的声音和爽朗的这种感受扑面而来。她先给我们看了一片绿绿的田野，然后慢慢带我们走进了一个工地，她带着手机爬上了脚手架，我们看到她的工作。有点像一个女星不停在展示她的工作。
后来更多了解之后，知道松林阿姨的生活中有很多故事，她爽朗的笑声背后其实有很多伤心的故事，或者无解的事情。王坪没有介绍一下自己，她的身份很关键，她也在这个片中出现了。也讲到松林阿姨和儿子的关系可能是一段最难以去表述的，和隐隐作痛的东西。
你的儿子要过生日，你给儿子画一幅画，作生日礼物。在画的过程中，讲对儿子想讲的话。结果松林阿姨拿出的作业让我们都非常惊讶。因为她的故事不是通常说儿子生日快乐，而是讲她的孩子出生了，但她的人生“难产”了。我印象非常深。
就是郑忞姐反复想要去求证的：为什么记儿子这么清楚，有这么复杂的情感，对女儿怎么没有那么复杂呢？但我理解并不是说重男轻女。因为她必须得重新再来面对一次她的人生。这次的作业，对于自我的素描，在画儿子的同时，也在做一种自我“难产”时的素描。
这种双重意义之下，创作好像可以从这个点延展开，后来小分队的几位老师就慢慢帮助松林阿姨发展出来了——画自己、画女儿、画现在的爱人，然后画一幅想象的全家福。实际上，家庭成员都不在一起，不是天天都见面，那最后想象中的全家福是一种愿景吧！我看了非常触动，那些细节那些色彩，真的感觉像走进了一个非常热闹的、完满的家庭当中，这里面有很复杂的情感。
我其实还想讲，我记得当时胡涛说想要松林阿姨的这个片子每一段都放上去。看似很简单的结构，但有一个很完整的家庭中的每个人的出场。我想那不是很长，一个人画20分钟片子就3个小时了。结果他们真敢这么干，真是画了一个半小时。画的过程中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感受，松林阿姨用铅笔这个最简单的材料画了她情感最深的人。
在这种素描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一张张的脸型出现，她的故事填充了这些一笔一画的线条。很有意思是，松林阿姨画每一个人都感觉是同一个年龄的人。她画自己也是一个年轻的样子，画女儿也是，但是稍微有点苦闷；画儿子的时候更年轻，但是一个非常忧郁的男生；画现在的爱人也是挺年轻的，很标志，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起伏。
很有意思，这里面有很多潜意识的东西。我看过一些综艺节目，做心理肖像，你在描述一个对象的时候，有一个肖像师帮你画出这个人像。我觉得松林阿姨在做的，就是一种自我的心理描像。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个影片再长都成立。我们看到她在对着儿子倾诉，对着自己倾诉，对着一种想象的未来式的家庭倾寄予希望。但同时，特别像是自己给自己做人生梳理的一个过程，所以我觉得非常有意义。
李松林（作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画的都是年轻的。
章梦奇：说明你心里很年轻，你还停留在那个年轻的状态里。
李松林（作者）：可能是吧！
郑鹤松：刚才只是大概讲一个感受，其实松林阿姨自我捋顺讲完，我觉得就像我现在拍我这个纪录片一样，通过纪录片和我的童年达成一个和解。我在想刚才有一个人问她的儿女出镜这个问题，我觉得如果他们在一起，就会产生一个很真实的沟通。这种真实的沟通就比如说松林阿姨讲到一些问题的时候，儿女也会有一些反应和问题，一问一答，可能就不像现在自己对着一个镜头在讲，然后顺着她自己的人生脉络，延展自己的思维。而不是两个人或三个人在交流的时候，会有一个信息的反射。这个信息的反射可能会超出自我肖像的范畴了，可能有自我以外的别的东西都出现了。所以我觉得这有点像喃喃自语，通过讲述，自己构成了一个画法、一个脉络。我觉得，可能自己一个人通过这个方式是它最好的一个方式。
胡涛（主持）：我还要补充一点，就是我们去和松林阿姨私下聊天的时候，她总强调说她未来的生活如何如何，对未来生活充满着想象和一种憧憬的东西。我说好吧，那你就画一下你未来的家吧。这很奇妙，我们没有刻意强调她要画成什么，然后她就开始画了。
她在画家庭的时候，和之前的肖像形成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区别。在画人的时候是以肖像的方式，但是她画家的时候，反而人退居其后，直接呈现了一个院子。人在那个家里几乎就是隐而不见的一个角色。当时在后期剪辑的时候，我突然感受很强烈，松林阿姨画肖像的时候是那么具象那么清晰，但是在画一种想象的家的时候，她的家人们都隐藏在里面了。
我可能读出来一种感受是，松林阿姨在家庭里，她到底是想要一种美满的家庭、人，还是一种空间里想象出的美满的东西，她可以在里面很舒适地工作。
还有就是刚才梦奇姐讲到心理肖像，这个片子我之前非常想去结构它或者怎样的时候，我发现，正因为它的原始粗糙、未经雕琢，但又非常明确地把家人一一画出来。在这个画的动作里，在这种粗糙、原始的底下，掩藏了她对每一个家人的某种内心轨迹；或者她在勾勒的时候、用记忆在填充的时候，让我看到了她心理人生的一种历程，逐渐显现出来。以至于最后一幅想象中的全家福，仿佛是她整个的一种记忆的人生、心理的人生，逐渐显现。这种显现的过程里，她的家人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她想象的是她居住的一种环境。我觉得这个当时对我很有刺激和启发。
绘画过程中隐含的人与人关系
李松林（作者）：对，我就是想要那个环境。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个人的空间，就是那么一碗饭的空间嘛。我可以做好饭，叫你过来吃，或者我也可以上你那里去吃，但是我们各人有各人的空间，不要打乱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xie：松林阿姨您好！首先我看的时候，我可能会带入女儿的视角去看，我特别喜欢您。我在观察一件事情，就是您在画自己的肖像和女儿还有儿子的肖像之后，手机依然是固定在那里，您并没有把它取下来去拍这张肖像的近景。
但是后来看到您在画您现在的老公的时候，那个变化太大了。我看到很少女或者说是很幸福的样子，就是您在画完之后把手机拿过来对着你老公的肖像，然后看着他笑嘻嘻地说。让我想到一件事情就是，母亲对子女的爱，和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但很偶然产生联系的这么一个爱人，她如果不是一个母亲的角色，我不知道那个爱有什么区别，但是我觉得在镜头中表现出来很真实的这种反应很触动。
李松林（作者）：对，应该就是我和我儿子和闺女之间，我们有事说事，最多就是说两句俏皮话。但是我和我老公之间，虽然我们不在一起，但是他回来我对他是很放心的，我们在沟通上很默契。
xie：因为我会代入女儿的视角，我在您身上会看到一些关于我的母亲的影子，就是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很坚强的一位母亲。我看到聊天框里马孔多的呢喃有一个问题也是我想问的：在您后来画全家福的时候，您去诉说着自己对于您的儿子和女儿的某种愿景的时候，希望他们如何去生活的时候，我会有这个疑问就是，当您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无论是面对婚姻还是生儿育女、一个人独自抚养孩子，但您为何现在依旧希望孩子们走上结婚生子这样一个道路呢？我会好奇这一点。
李松林（作者）：其实结婚生子很好，如果没有这两个孩子我活不到现在，因为有他们在我这活着有意义啊！所以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有孩子。你们要是没结婚，你感受不到有孩子⋯⋯我那时候拉着他们两个，离婚以后特别轻松，我和他们在一起，没有那个东西我看见我就烦。我和他们在一起，我怎么样都能走下去。我只要看到孩子，我就很勇敢，是他们给我的动力。如果没有孩子，我和我老公天天吵，那我简直完蛋了，我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有孩子以后你们才能感受到母子连心、母女连心。有时候虽然打虽然闹，但是好了就没有一点痕迹了。我经常骂我儿子，但还是挺好的。他对我虽然表面上嘴巴说那样，但是他还是很爱我的，我也是很爱他的，就是血脉相通，有一种连在一起的感觉。
胡涛（主持）：聊天框里「马孔多的呢喃」提出了个问题，松林阿姨诉说了如此多关于婚姻的苦难，阿姨你觉得这是婚姻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李松林（作者）：这种苦难，婚姻也有问题，人也有问题。因为当时我年轻单纯，20岁就上他（前夫）家去，我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刚嫁给他的时候就觉得死也要在一起。那时候我们觉得，人首先就是经营婚姻，自己要强大要多学，那时候太笨了、太愚昧了，老公出轨了也不知道去惋惜他、去引导他，就随他去发展以后就收不回来了。要我现在的话就不会那样了。经历了才知道，人也有问题，婚姻也有问题。
胡涛（主持）：第二个问题：在面对孩子的婚恋态度时，为何如此的坚定，要和孩子选择走一条貌似荆棘丛生的路？
李松林（作者）：不是和我一样的路啊！因为现在社会不同，经历也不同，碰上的人也不一样。我碰到的是渣男，但我们家儿子他绝对不会渣，他只是事业刚起步，在家里他还一个人做点事情，从来不会让你操心。再说我闺女，她找的对象也很老实，是个正而八经干事情的人、过日子的人，很接地气，她怎么不能有婚姻呢？现在的人就是说，又怕什么。其实那时候社会和现在的不一样。像我们女人嘛，还是要自立，婚姻才能稳定。不要老是一天到晚想那个事情，黏着对方，把自己的事情都放弃了，不行，我觉得女人还是要有挣钱的能力，才能有保护好婚姻的能力。
作者下一代人的反馈
胡涛（主持）：插一个问题问王坪，因为有可能2024年的全家福里就有王坪的身影。王坪和松林阿姨的儿子张雨，我觉得你们未来可能打算结婚，你们的婚姻，和松林阿姨那一代的婚姻，有什么区别，或者是你对此有什么感受吗？
王坪：我刚刚没有仔细分析，但是我大概感觉挺认同松林妈妈的说法。也不说人一定要结婚，但不是说所有的婚姻就是婚姻本身有问题，主要还是人的问题。就是你人对不对、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有没有能力、自己的婚姻感情能够经营成什么样⋯⋯我觉得这个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价值观。
我曾经也有点恐婚，觉得确实我们之前这一代、包括我的父母，几乎我没有看到过什么所谓幸福的案例。可能因为我跟松林妈妈的儿子谈恋爱谈了很多年，也很多起起伏伏，即使两个人本来是不认识的、无亲无故的，但是后来可以甚至不求回报地对对方好的话，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值得人去珍惜的关系。所以我觉得，结婚也可以，想结就结，就是这样。
胡涛（主持）：我再多问一下，你期待和张雨未来的婚姻吗？
王坪：我期待之后我们一起做某一个事情，然后建造起一个什么样的家园，是会期待的。但是你说期待去领结婚证这件事情，好像没有，就是觉得可能哪天就去了。
胡涛（主持）：你既然说钱是必要的，但不需要太多，再谈到儿子创业问题又焦虑孩子年龄以及他人眼光，我想请问您坚持的理由是如何形成的？
李松林（作者）：我儿子创业那个事情，因为我和儿子聊天，他始终觉得钱不是最重要的，他要干有意义的事情。但我的想法是，必须得要挣钱，事业也要做，先谋生再谋爱。先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结婚还是事业就会很顺利，但不能老是做得太大了，该收网就收网。我相信我儿子是有能力的，他只是晚一点，不要做得太大了。
借由妈妈的创作建立代际沟通
胡涛（主持）：谢谢松林阿姨！刚才xie、马孔多的呢喃还有郑鹤松、包括梦奇姐，令我觉得松林阿姨这个片子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这个片子开了一个大门，作为儿女们的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进去找到自己的那个凳子，然后可以感受到或者听到很强烈的关于自我的某一部分，在这个影片里找到一种连接的东西，或者找到一种启发和思考的东西。我觉得松林阿姨这个片子就有这种很强烈的独特之感。
郑鹤松：我有一个比较真实的问题，想跟松林阿姨探究一下。因为我之前这个片子提交完以后，我妈过一周去体检，体检出来是一个造影，有可能是有一个癌症。虽然后来没有癌症，但是在检查出来的前一天。我们俩因为这个事情很激烈地征讨过这个问题，其实她跟你的想法差不多，如果她真的得癌症，她希望自己很轻松地走掉或者不要花很多钱在这件事情上。
然后我觉得，因为从小到大在我父母没有离婚之前，基本上都是我妈妈在做决定。后来等我们恢复关系以后呢，很多时候她也在自己做决定。然后在这件事情上我就非常生气，觉得她是在通知我而非和我商量这件事情。我觉得从小到大我还蛮听话的，包括现在也是一样，没有让她操过很多心，尤其她离开了这十几年吧。所以我觉得，到这种节骨眼儿上，她在用已经决定了的态度来告诉我，我会觉得我很难受，因为没有和我商量，也没有告诉我应该怎么去应对。
比如说她真的重病了，如果我不敢跟你说怎么样去应对接下来的问题，那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但是她也没有很明确地告诉我，如果真的已经重病了，是要送到养老院住，还是送到医院住。然后我需要来看你嘛，或者是我需要在你的医药费上付多少钱，因为你很多事情自己决定了。
松林阿姨下周如果看我片子的话，我觉得你跟我妈蛮像的，越是独立的女性，她的性格就越强。但在很多事情上，我们没有一个商量的过程，然后就告诉我决定。但决定对我来说又很重大，所以我作为一个儿子产生了一种焦虑和一种不公平的对待。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没必要说你真到插管子已经躺那儿没有自我意识了，我还要怎么样，肯定不会是这种，但是你又没有告诉我，比如真的重病了，我需要怎么样去尊重你和对待你，给我一个缓冲的区域。所以我想问问你，比如说你要到那一步的话，你希望你的儿子或者女儿去怎么对待你和怎么度过这段时间？
李松林（作者）：你妈妈有十多年没管你是不是？和你分开了？那你们的沟通可能还有一段时间的空白。如果说我有病，在没查出结果之前，我绝对不会告诉我的孩子。如果说真的得了重症的话，我就会告诉他，但是我不希望他为我怎么样，已经救不活了就没有必要，不要给我插管子，就让我开开心心，出去该耍耍、该玩玩，我也不管你还能陪我几天，不陪拉倒，我自己吃饭。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太为我操心。
郑鹤松：跟我母亲聊这个问题，也是卡在这儿。
李松林（作者）：但是说我真正得了不治之症，要告诉他(孩子)，因为我怕哪天走了他不知道啊！但是我不要再继续治下去，没有必要治的，那就人财两空了，还不如给他两个钱，他自己要是想去治病，那尽力就行；他没有那个愿望，就给他多花点钱，随他开心点。多活一天，开心一天。
胡涛（主持）：挺好！刚才鹤松我觉得有一个让我启发的点，是他说和父母之间交流的某种卡住的感觉。我觉得妈妈工作坊的影片，都是妈妈进行拍摄的一种过程，但是在这个拍摄过程中，构成了一个作品、一个创作。
我感受到在母亲影展的放映建立了某种交流或者沟通的东西，既存在于母亲之间，又抵达到儿女之间或者代际之间的沟通。包括孩子们的提问，我强烈感受到一种儿女想和父母之间对于一些问题进行沟通和交流的一个过程。
我觉得这部包括其他妈妈的影片，最美妙的或者说最受益的，可能真的就是我们儿女们。她们把讲述的经验、讲述的记忆，以及影片里散发着她们的一种性格、处事的经验、还有暴露出他们的一些问题等等，真诚地和盘托出展现在创作里，我觉得对我们儿女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启发，看她们的片子需要我们有很强烈的一种回应感和和反馈。所以我觉得最后一个问题可以留给一个认为自己是孩子的人再问一下，可以吗？
绘画中隐含的自画像
海燕：刚刚听到松林阿姨讲到运气，就是老公出轨这个事情，我之前拍纪录片也有一个女性，也遭遇过同样的状况。然后我今天在写文章的时候我在想，在我很小的时候，有过一段时间的抑郁，我不知道，我没有跟我妈聊过这个事情， 但是我不知道这种事情对一个女人产生的伤痛怎么去和解和平复，我觉得很难过这一关。
李松林（作者）：确实要有一段时间，像在地狱一样。我能坚强走出来就是两个孩子，当我看着我两个孩子的时候，我什么事情都不顾，就是一心想把这两个孩子抚养大，这才是我的任务。
章梦奇：我觉得海燕刚刚那个问题可以拆分出几个问题。如果单纯问，可能你得自己经历一下才知道，但是问题里有两个有意思的点：一个是海燕讲到她妈妈的抑郁或者忧郁，某个在她的记忆印象中有过这样的一段时候。
我们暂且不说是因为什么原因，上一次看雅子的影片，包括在妈妈工作坊里有好几个妈妈共同分享到了自己这种没有被确认的抑郁、那个时段。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还有一个就是，其实对于松林阿姨来说，最艰难和最有希望的东西都在孩子的这个位置上。她的讲述里，如果她不是一个母亲遭遇了这样的情感和家庭的变故，那可能和她生第二胎孩子的这样一个母亲角色有关——一个新的生命要出现了，但是一个家庭要破碎了，我觉得难的是这个点。
我在阅读或者听她讲述的时候，不单是情感破裂和婚变而已，它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所以我看她在画儿子的时候，把儿子的眉毛画得非常忧郁。我甚至后来想，其实她在画每一个人的时候，都可能是在画她自己的那个时间段。
就刚刚xie说到，她在画自己的时候，她拿近了看，后面画爱人的时候也拿近了看，就是在画自己的时候，松林阿姨的面部表情是平静的，是一张干净的、平静的脸，可能代表此刻她画的时候那个最简单的出发点的心情，在画女儿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情绪了。
如果我们想象那不是一张女儿的脸，而是她自己在生女儿的那个时间段，或者她在回忆与女儿共处的最有记忆的那个时间段，她画的是那个时间段的松林，其实也可以这样去理解。那在画儿子的时候，我觉得更强烈了。她真的是在画张雨吗？她可能画的是她在那个时间段最没有办法去疏解开的一段人生节点吧。然后画到现在伴侣的时候，那肯定就是很开心吧。所以整个从绘画到讲述的表情都是可以呈现出来的她现在的一种状态吧。
这里面就很有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分析它。但是她同时有记忆的颗粒和细节，比如说两块五毛钱就把孩子生下来的这种细节。又有一种语言没有办法替代的你的潜意识的、心理的一种移情的东西。这个要谈下去真的很有意思，如果海燕想做这方面的研究，或者想去跟你妈妈谈这个话题，这可能是一个很好的办法。我被你的提问激发出了这些想法，回应一下你。
胡涛（主持）：我觉得今天的映后交流很实在。因为在这个影片里，我觉得大家都讲到绘画的东西，真的就是在她的讲述里和她的肖像里，仿佛有一种互为补充的东西。因为在看她女儿的那种细微的表情，她没有微笑，仿佛就看到当时状态下的、或者包含此刻的，松林阿姨和女儿或儿子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以这样的方呈现在绘画上。但非常难用语言去描述，需要我们去感受。但是她也讲述了一种记忆的东西，这种东西共谋在绘画当中。第二个是她拍摄的这个画面里，这种我们无法去制造的，它就存在在那里，我觉得很奇妙。
还有就是松林阿姨回答海燕说的她的遭遇，当她家庭出现一种巨大的裂痕的时候，她觉得儿女成为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整个影片里，儿女贯穿她整个人生，但是我强烈感受到这种人生的每个阶段，她都在寻求不同层面的突破。随着时间发展，儿女长大成人之后，她也要追寻自己的幸福，找到自己的伴侣。之后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选择是她加入了“妈妈拍片工作坊”，她一直都在试图去突破她每个人生阶段的一个过程。
我觉得，如果我们在某一刻遭遇到困难的时候，这帮阿姨们或者妈妈们，她们用其行动给了我们启示，即人总可以在一个处境里寻找一种行动的方式，寻找突破的可能。也许这种突破的可能是创作，或是其他方式，但是总能以一种方式去度过。
我觉得这是松林阿姨包括妈妈工作坊所有影片所能带给我们的非常大的一个启示。不仅是人生经验，更是生命的某种感悟和一种行动的力量潜藏在这里面，所以我觉得今天晚上很实在。具体的问题非常多，每个人家庭的问题有很多，但是我觉得今天很好，尤其松林阿姨的片子带给我们很多层面可以去思考，所以很感谢大家今天的到来。
作者儿子反馈
王坪：松林妈妈的儿子想来讲两句。
张雨：我其实一直在后面玩游戏，一边也听完了。关于之前生病的那个事情其实是这样，我个人认为，我们在一个亲密关系当中，通常不是按照规则来办事的。或者说以我的经验，因为我曾经尝试过把规则放到亲密关系当中来，但实际上会出很大的问题，最后我觉得需要去靠一些共识、或者说一些潜移默化的东西来行事。
你可能作为外人来看会很奇怪，比如说新冠时期，我妈在外面工作的时候不就“阳”了嘛，我跟王坪在家里面，然后我妈就说她阳了她就回来吧，然后我说你阳了就先别回来、就去姥姥那里。
当时王坪特别不能理解，说这是你妈呀，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但实际上是后来她回来了之后，恰好碰上我跟王坪又阳了。我妈回来之后，看见我躺在床上、王坪也基本上只是勉强爬起来，然后我妈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她出去逛街了，也没有给我们做饭。其实我们就是互相没有照顾，但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母不辞子不孝的故事。
但实际上这样的一个状态是我们彼此最舒服的一个状态。它可能不是一个常理化的东西，但在我们的关系当中这样是最自然的。我不会说你是我妈，所以你一定得给我做这个饭，你看我都爬不起来了，你一定不管怎样都得过来给我做饭；或者是我妈说，我都阳了、我都病了，我一定得回来，哪怕把你们传染了⋯⋯不是这样的，更多日常是，比如说晚上我工作到八九点钟的时候，正好我妈可能也画完画或者跳完舞了，然后她会说她正好煎了一些毛蛋或是怎样的，我们一起一边聊聊天、一边喝喝酒这样一个状态。但我们如果是用所谓的规则来分析的话，你想母子两个人，晚上一边吃着类似于烧烤的东西、一边在那喝酒聊天扯淡，这其实本身也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所以就是说，如果我们按常理来分析，其实很多问题就没有办法来想，可能我们得到的结论就是说婚姻不好、或者说是家庭关系不好，但实际上当我们以亲密关系来看的话，其实这些未必是问题。我是这么想这个问题的。
胡涛（主持）：刚好张雨出现，我觉得松林阿姨你要不再回馈一下你的儿子，我觉得作为今天晚上最美妙的映后谈的一个彩蛋，可以吗？
李松林（作者）：我看他开摄像头就把他点开了，有好几个月没看了，其实我挺想他的，但是我从来不给他打电话，怕打扰他，他也在忙。我们反正就是开心或不开心的事情都多，我们两个人好的时候就挺好的。我记得小时候他说，我们两个人出去，他都搂着我走的，但是我们两个人吵起来也吵。反正我觉得是亲情，没有那么大的隔阂，大家都舒服就行了，彼此理解，有什么事情，理解万岁。
胡涛（主持）：张雨有什么想说的吗？
张雨：我倒是也还好啦，因为我觉得现在大体上还是在一个平衡的状态。因为我们也会有争吵，也有一定的共识、或者说默契。很多问题不是一定要说出来才能知道或理解，就很多时候可能就是，我知道她会怎么想、她知道我会怎么想，其实就可以了，我觉得这个就是一个很好的状态。
而不是说你当年为什么这样或怎样，它不是一个亲密关系中应该存在的东西，或者说可能更多的是一种臆想——我们把外面的所谓规则搬入到一个不太适合的地方。就相当于我们对于朋友或者说对外的这些关系，它的这种处理方式不应该放在亲密关系当中。因为如果我们这样去分析的话，其实是很容易得出，我们不应该结婚、不应该有小孩的这样一个不太好的结论。
胡涛（主持）：张雨你看了你妈妈的《全家福》了吗？
张雨：我其实都听完了，她的话其实我也都看过，因为王坪剪辑的时候会给我看一下。
胡涛（主持）：挺好的，期待明年松林阿姨2.0版本的《全家福》诞生，到时候都可以来观看。我们今天的映后谈就结束了，特别感谢大家能在这里一起熬夜畅聊。
《红楼花园》映后交流现场
向上滑动阅览-观众现场留言
Yuhan：昨天观看的影片里，女儿拍摄母亲，会以母亲为拍摄对象，比如张绿说的，我拍摄母亲的表达变成了我的表达，其中展现了一种母女关系的互动；想问松林导演为什么选择不让儿女出镜，而是以个人陈述的视角来拍这部纪录片？比如，母亲说女儿对自己有感情隔阂是因为小时候没能提供很好的环境，但观众其实看不到女儿的想法和表现，非常好奇女儿的视角是什么样子。
马孔多的呢喃：松林阿姨诉说了如此多关于婚姻的“苦难”，阿姨您觉得这是“婚姻”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在面对孩子的婚恋态度时为何如此坚定的要孩子继续选择走一条貌似荆棘丛生的路？您既然说钱是必要的，但不需要太多，而在谈到儿子的创业问题又焦虑孩子的年龄以及他人的眼光，我想请问您坚持的理由是如何形成的呢？是否除了结婚生子以外的道路都属于“不幸”？
郑鹤松：爽朗的笑声贯穿全片，看完我都开心了。
章梦奇：感觉大家把不敢跟妈妈谈的问题都跟松林阿姨谈了。
彭珊：草场地能引导创作者把这种人生的苦涩化成真诚独特的艺术作品，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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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飞吧
作者
李松林
网名“水墨丹青”，1966年生于湖南邵阳，属马。年轻时候就爱好画画，年龄大了增加爱好，跳舞，拍摄。
主持
胡涛
生于1992，陕西湘子店村人，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2012年加入民间记忆计划，现每年回村拍摄自己的老家。其作品曾入选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获台湾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亚洲视野竞赛首奖。
抄录志愿者
郭旭宏
生于1993，目前香港工作生活，未来将流浪世界，与猫狗一起生活。爱好足球、跆拳道、绘画、摄影、音乐、街舞、戏剧表演, etc。
目前梦想不做打工仔，至今仍未实现，只好在草场地学拍片排解郁闷。创作影片《孤岛纪事2022》。
片花
时间：2023年4月9日
地点：腾讯会议
全文一万六千余字
《松林的全家福》映后交流现场
全家福绘画过程与记忆讲述的搭建
胡涛（主持）：今天晚上的映后是一个小时。这个片子其实是“妈妈拍片工作坊”里的片子，松林阿姨是工作坊里的一位妈妈。因为松林阿姨现在从事的职业是给别人绘画，最开始就是画一个儿子的肖像。当时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们的第一个感受就是，给儿子画一个肖像，在诉说、绘画的过程中，两种媒介组合在一起。尤其记忆和绘画，搭建在一起的时候，绘画不单单是构成了一个绘画那么简单，它试图在记忆的隧道里穿梭，构成了某种显影式的东西。
我们过往定义全家福的时候，可能就是一张照片——拿相机去定格一家人的一个照片，但松林阿姨用手去画一个全家福。画的过程，又搭建着一种记忆的过程，这两种构成了全家福的不可替代性，或者说全家福在那一刻构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关于她记忆中的全家福逐渐显影的过程。我觉得这个过程里有很重要的搭建，第一个是松林阿姨的讲述。“讲述”构成了另一层全家福的定格模式的东西，记忆中的家庭的样态在绘画中表现出来。还有一个，就是在绘画的过程里，我看到每个人物的表情，包括眼神、嘴角，我发现在她的记忆的叙述里，记忆的东西都隐藏在这种痕迹中，构成了一种奇特的东西。
我们当时考虑的是，如果“全家福”，不是一把搞定，而是年复一年地去画，那“全家福”到底指向了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全家福定格在2023是这样一个样态，她的记忆、对家庭的一个绘画的描述和定格。我不知道，到2024年再去叙述“全家福”，她的记忆包括绘画“全家福”的一种定格，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奇异效果呢？我们当时也聊，如果这个“全家福”的成员再扩展，包括她儿子、儿媳、以及他们未来的孩子。这个“全家福”对松林阿姨意味着什么？或者作为观众观看的时候，他又意味着什么？我觉得是非常有意思的。我们请松林阿姨介绍一下自己。
李松林（作者）：我是一个2000年从南方飞到北方打工的人。去年冬天，我家儿媳妇王坪来这边玩，我听说她们有这么一个草场地妈妈群，我一看觉得挺好玩，就把我拉进群。群里有五湖四海的妈妈们和孩子们，这些妈妈们都各有各的故事，就觉得挺好玩的；还有这些孩子们都很努力，为了干事情奉献时间，我觉得挺感动的。在这个草场地妈妈拍片工作坊，我挺高兴的，想工作坊能一直干下去，我们一直走下去。
绘画与讲述带来的改变
胡涛（主持）：谢谢松林阿姨！我觉得松林阿姨这次的讲述，散发着很多蛛丝马迹细节的东西，我觉得是可以在未来无限去追究、探讨下去的。大家可以多聊一聊。
李松林（作者）：我还要谢谢涛涛老师，还有倩倩、坪儿。就是我很笨，他们耐心教我真的不容易。我特别感谢你这些孩子们，还有梦奇鼓励我一开始画儿子什么的。这些孩子们都挺好，都很棒，非常感谢！
王坪：主要还是胡涛老师帮助的比较多，我到后期就已经忙别的去了。我就很想问一下松林妈妈，你拍完之后，对你的这个家庭或者说这些亲人还有你自己，有没有感觉不一样的？
李松林（作者）：有。其实拍儿子，我就拍过两次。第一次就是画儿子讲故事，讲我以往的故事。我当时画的时候，那个怒火一下就冒出来了，非常冲动，就是以前那些激烈的情绪一下就涌上心头，我特别恨他（前夫）。特别是在我坐月子时那些事情，特别恨。后来就是坪儿告诉我，换一种方式，换成送给儿子过生日的生日礼物。后来我就把思想换了一下，一边画一边跟儿子说话。这个气氛就马上重新调整了一下，语气啊什么的，好像这个火气就发不出来了。因为没有火了，所以就把那些火溜带出去了。
还有画闺女，因为我和闺女之间，我们忙的时候也没很多沟通交流，有好多话都没说。有些话吧，还重不得轻不得，现在通过画画，一边画一边讲，反正把该讲的不该讲的都讲出来了，这一下我就轻松了，心情也变得很好，以前那些就不计较了、就翻篇过去了。所以说，人还是要把事情说出来就通透了，很轻松。我有这么些感受。
王坪：好的，很棒。你只要有这样的效果，那你参加妈妈工作坊，花这么多心思做了这个片子，我觉得很值得。
李松林（作者）：其实我也没花多少心思，也是偷懒了。一开始我就是当作玩了，后来提醒我，才用了一点心。以后也要多用心，看到雅子姐姐、五花肉妹妹她们拍的都很用心，我要向她们学习。真的我要多花点时间，之前拍的画我自己，可能也就是20分钟，那个时间太短了。
王坪：是的，还有很多东西你没有展开讲。你第一遍去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可能最原始的、最激烈的那种情绪会比较外露，比如仇恨、愤怒。可能你接下去一年，再去画的时候、再次去讲述这些人和你之间的故事的时候，情绪就不一样了，这个比较有意思。反正我会监督你继续画的！
李松林（作者）：到明年、后年画的话，肯定就不是这种心情、心态，可能画的东西都不一样了。
胡涛（主持）：聊天框里有一个来自观众Yuhan的问题：“松林阿姨，昨天观看的影片，里面女儿拍摄母亲会以母亲为拍摄对象，比如说张绿的‘我拍摄母亲的表达就变成了我的表达’，其中展现了一种母女关系的互动。还想问你为什么选择不让儿女出镜，而是以个人阐述的视角来拍这个纪录片？”
李松林（作者）：因为他们都和我不在一起，我们很少见面。儿子在广西，我都抓不到他；闺女在她婆婆家，她一天工作也很忙，没时间来和我弄这些。
王坪：我可以补充一下。其实我感觉，也许松林妈妈跟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在这种关系里面，有效沟通是比较少的，也没有什么深度交流。可能因为这个家庭的各种经历吧，可能大家心里都有各种各样的心结。所以，我觉得她现在这种创作方式，至少是自己可以对他们深度地去说出一些话了，也许以后是可以期待的。但现在我觉得松林妈妈，她算是用这种方式走出了第一步。
李松林（作者）：对，说得对。
胡涛（主持）：刚才松林阿姨讲到儿女都不在身边的时候，她用绘画的方式来让儿女有一种在场的感觉。我觉得这对我们也很有启发，当一些东西无法用镜头去捕捉的时候，我们可以去干什么，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去制造出什么、拍摄出什么。我觉得在她的影像里，儿女不在家，但是她用绘画的方式、用记忆的方式让儿女在这个房间里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有另一种形式的出现。我觉得这对松林阿姨来说，就是在她那个当下很好的一种回应的方式。
作为观者被唤起家庭记忆
Yuhan：就我刚才提的问题，就想补充一下。我看后觉得非常非常的感人，而且我觉得非常用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部妈妈写给儿子和女儿的情书一样，真的特别感人。因为我自己会和母亲交流，也会有隔阂，我就想，要是我妈妈能够讲出来该多好呀，我好想看。听刚才松林导演讲了之后，反而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情，就是作为儿女，其实是有特权的。比如说，作为儿女，如果说我想跟妈妈连接一下，来拍个纪录片，可能妈妈会马上同意，甚至拿出时间一起来做这个项目。但是听松林导演说，其实作为妈妈，可能走出这一步，反而比儿女认为妈妈理所当然会支持，会更难一点。我不知道，但我确实觉得这作为儿女可能在这件事情上面，做起来好像更有特权一点点。
李松林（作者）：其实我感觉，虽然我们家孩子他去年回去的，就是他不在我身边，其实我一直感觉两个孩子离我很近，没有那种很远的感觉。只是说沟通不沟通，但是我们没有问题，就是他还是爱我的，我也是很爱他们，他们两个都很爱我。
Yuhan：还想问，他们有没有看这部纪录片？
李松林（作者）：我闺女没看，他们两个都可能还没看见。儿子张雨可能就看过画他的那一部分，整体他是没看见。我女儿她也没看见，但是我发我画的全家福到我们家人群里，他们两个都看见，我闺女还说，到时候我在我们这个地方给你租一间大房子，你就这么弄吧。现在不能买，就说给我租一间，到时候这么弄、这么搞。
胡涛（主持）：这个片子有些字幕问题，我还没有加，但是这个片子是我一点点把字幕敲出来的。本来我想着片子能不能再短一点，把中间扣一点或者裁一点剪短一点，然后我就把那个放到一起去了。之后我打算先加字幕，当我看着看着的时候，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感是，我仿佛在一旁聆听松林阿姨的讲述。这种讲述，对于我在我的家人身边，至少在前几年的时候，这种讲述很稀缺。这种稀缺程度，基本上可能就是一个月、一年凑在一起不到一两千字。
但是这个片子里，松林阿姨就是坐在那儿，边画边讲关于她自己和儿女的种种往事，用绘画作为呈现。我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或者成了一个在场聆听的人，去听她这样讲，这个感受非常强烈。有点像我之前拍我奶奶的时候的一种感受，就是我坐在她的老院子里边，我们没有主动挑起话，但是她时不时会讲起过往。当她讲起过往的时候，观看的人，我觉得松林阿姨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场域或者是一种氛围。至少我觉得她在讲述的时候，我脑海中的印象，和她正在画的东西，构成了一种很奇妙的化学反应，它让我追忆起自己的家庭往事，追忆起自己的家人的东西，有一种催化剂的效果，它慢慢生成。
“妈妈拍片工作坊”的妈妈们反馈
雅子：我觉得有点瑕疵，松林第一次叙述的时候把后边的都跑出来了，这点为什么没在细节上多注意呢？好多旁白打后边的，因为咱们都看过跟儿子说的那些，但这是给陌生人看的，不是给咱们看的。就是前面把后边刨出来了，我觉得好像没按顺序，我是这么想。而且结尾有点太沉了。不知道对不对，好话咱们就不说了，我只是因为跟松林特别熟，敢这么说。
李松林（作者）：对对对，本来第一张画是画儿子，然后编辑的时候编到我，因为我是最大的嘛，第二是闺女，第三是儿子，再就是老公，按顺序出来。
雅子：我觉得应该把你说的话稍微裁一句两句。把那个后边的就提前说出来了，因为后边别的人还不知道嘛，反正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吧！
王坪：可以的，看来雅子阿姨现在对于剪辑很有心得。
雅子：我是很认真的。
王坪：是的，这个问题我刚开始看的时候也在想，怎么第一个画自己的里面又说这个？刚开始就画了儿子现在要画我自己，好像逻辑上有点问题。但是我估计，松林就是只拍过一次吧，用的都是当时的素材。所以说松林妈妈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说自己不够用心想下次要更用心些。
李松林（作者）：应该是再拍、重新再编一下的，先画自己再画其他人。
胡涛（主持）：看来雅子阿姨看得很细了。松林阿姨的讲述，我觉得和各位妈妈们也应该有很深的共鸣，或者是有种同感的东西，可以讲一讲。
章泡泡青：今天看，又增加了好多内容，很丰富了。全家福把你们家人每个人都画上了，画得很好，讲述得很真诚，也很有情感、很生动。把自己对儿女、对家庭、对老公的情感都融到里面去了。最后画那个房子太美好了，如果真的能实现就太好了，那个房子画得很用心。刚才雅子提的那一点，我也有一点同感，虽然第一部分我没看，但是我在想，如果把儿子、女儿、老公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到后面，然后再画那个房子，是不是更好一点？我自己这样想。总的来说真的很棒！
李松林（作者）：没用心，没用心。
章泡泡青：没有，很用心啊！你的讲述，你的画画，都饱含着情感，真的很好。
雅子：没用心都这样，要用心怎么办呢！
李松林（作者）：那些就是在心里，其实还有好多没讲出来。现在你看生个孩子得多少钱，我生女儿就花了两块五毛钱，就是拿了点消炎药，应该要讲到里面的，就花两块五毛钱就回家了。
章泡泡青：这既看出你的经历确实是很多，也很坎坷，但是也可以看出你个人的能力非常强，而且非常坚强。这个确实是一般人做不到的，我可以这样说。片子也很棒！
李松林（作者）：就是逼出来的。谢谢，谢谢！
绘画过程中隐含的人生境遇
郑忞：我想问松林，在妈妈工作坊里面你的那些素材，我们是看过的，我今天看第二遍，仍然被你的讲述给打动了。所以我有一个问题，就是你画儿子的时候，你的讲述我感觉到里面的那个情感和你画女儿的时候那个情感的浓度有一点不太一样，所以你画儿子和女儿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之前在工作坊里，王坪有说你第一次画儿子的时候，讲述得不太对，很多的仇恨、怨恨，没有办法放下那个情绪。当你转换角度，把它当作一个叙述的时候，是对儿子在说的时候，你整个的讲述方式、情感以及内容就跟之前是完全不一样了。所以想问，你在重新创作的过程当中，画女儿和画儿子，你内心的感受有什么不一样？
李松林（作者）：当时画儿子时我的记忆特别深刻，因为我经历的那些，在我脑子里已经磨灭不掉了。在我画闺女那时候，因为我已经把那些翻过去，所以觉得很轻松，没有什么仇恨的感觉了。
郑忞：所以在画女儿的过程中，我记得你的感觉是非常甜的，你吃了很多糖，所以这两个感受给我是很奇特的。
李松林（作者）：是。从怀孕到生完儿子以后，儿子又生病了，他爸爸又不学好，那一段时间我简直活不过去了。后来没有办法，好像就是一步步往前爬，从泥泞中爬出来那种感觉。我女儿那时候，我坐月子都吃40多块钱，那是很美的事情，所以我很轻松。
郑忞：你在讲述你生儿子的过程当中，其实你也带了一句，就是女儿在家里哇哇地哭，她的外婆还是奶奶把女儿送到医院，然后你说产床上一边睡的是女儿一边睡的是儿子。但是在这个时候，好像对于女儿的记忆没有延展到很多，所以我想问一下，是没有还是说，你讲述这一段的时候，还有更多的记忆可以去呈现？
李松林（作者）：有很多记忆。当时画的时候临场发挥，一边画一边脑子里过去了，有好多细节没学出来。
胡涛（主持）：对，刚才郑忞姐讲，画女儿和画儿子的时候，我感受到一种人生境遇的变化或者家庭逐渐变化的一种状态。她当时生第一胎的时候，在讲述生育过程里，仿佛暗含着某种她的一种自我感觉，有一种美满的东西，很享受家庭氛围。但是恰恰在生儿子的讲述里，突然一下子，有一种天壤之别的东西转换出来。我觉得这跟她当时的生活经历有很强的连接性。
李松林（作者）：对，我就感觉到从天堂掉到地狱的那种感觉，真的有那种感觉。
郑鹤松：我说一下我的感受，我看这个片子从头到尾，特别像过年我家来一亲戚，比如说有大姨坐在旁边跟我聊天的那种感觉一样。我第一次看到这种片子，从头到结束，包括现在跟你聊天，我都很开心，因为很难有让我特别开心的一个真实的开心了！这个片子，虽然她在画别的东西、讲一些别的事情，但是我觉得特别像一个行为艺术，把它放到一个美术馆也特别成立，特别像一个自我肖像一样，你在做一个关于自我的剖解。但是因为我跟你又不在一个现场，我在屏幕前观看，又感觉好像过年跟亲戚视频聊天。一直感觉离你特别近，特别舒服。
在看片子的时候，我可能有两三度发呆，可能思绪已经飘走了，但是我也没有想别的事情。我觉得目前为止，之前一个片子我特别喜欢是那个妈妈带着女儿走、自己租房子，然后这个片子我最喜欢的就是它的节奏，你素描也要橡皮擦，中间的很多时间可以让我思考一些我自己的问题，或者是关于我家庭的问题。这个松弛度我觉得还挺好的。看刚才有几位阿姨在说问题，但是我觉得可能跟性格有关，因为我喜欢你这个片子，我觉得可能是你的性格魅力征服了我比较多。对，就是这个感受和这种能量吧，让我觉得一直到现在为止我都还是莫名其妙的很开心，谢谢！
李松林（作者）：谢谢，谢谢！谢谢你喜欢我的片子！
章梦奇：我也跟鹤松有很相通的感觉。其实我在看松林阿姨的片子，就回溯一下我们在工作坊里，松林阿姨最初的创作是怎么开始的。因为松林阿姨非常有意思，我们这个工作坊里有好几个妈妈都是多才多艺的，又会画画又会剪纸，画得特别的好，比如说清莲阿姨、雅子阿姨、松林阿姨都是，我很羡慕有这种本领的人。
我们第一次看妈妈们拍的作业，松林就拍了一段、我自己特别喜欢的一个素材。她拍她工作的工地。她的工作是给一个四合院这种仿古式建筑去画装饰画。作业的开始，我也像今天这样被她的声音和爽朗的这种感受扑面而来。她先给我们看了一片绿绿的田野，然后慢慢带我们走进了一个工地，她带着手机爬上了脚手架，我们看到她的工作。有点像一个女星不停在展示她的工作。
后来更多了解之后，知道松林阿姨的生活中有很多故事，她爽朗的笑声背后其实有很多伤心的故事，或者无解的事情。王坪没有介绍一下自己，她的身份很关键，她也在这个片中出现了。也讲到松林阿姨和儿子的关系可能是一段最难以去表述的，和隐隐作痛的东西。
你的儿子要过生日，你给儿子画一幅画，作生日礼物。在画的过程中，讲对儿子想讲的话。结果松林阿姨拿出的作业让我们都非常惊讶。因为她的故事不是通常说儿子生日快乐，而是讲她的孩子出生了，但她的人生“难产”了。我印象非常深。
就是郑忞姐反复想要去求证的：为什么记儿子这么清楚，有这么复杂的情感，对女儿怎么没有那么复杂呢？但我理解并不是说重男轻女。因为她必须得重新再来面对一次她的人生。这次的作业，对于自我的素描，在画儿子的同时，也在做一种自我“难产”时的素描。
这种双重意义之下，创作好像可以从这个点延展开，后来小分队的几位老师就慢慢帮助松林阿姨发展出来了——画自己、画女儿、画现在的爱人，然后画一幅想象的全家福。实际上，家庭成员都不在一起，不是天天都见面，那最后想象中的全家福是一种愿景吧！我看了非常触动，那些细节那些色彩，真的感觉像走进了一个非常热闹的、完满的家庭当中，这里面有很复杂的情感。
我其实还想讲，我记得当时胡涛说想要松林阿姨的这个片子每一段都放上去。看似很简单的结构，但有一个很完整的家庭中的每个人的出场。我想那不是很长，一个人画20分钟片子就3个小时了。结果他们真敢这么干，真是画了一个半小时。画的过程中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感受，松林阿姨用铅笔这个最简单的材料画了她情感最深的人。
在这种素描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一张张的脸型出现，她的故事填充了这些一笔一画的线条。很有意思是，松林阿姨画每一个人都感觉是同一个年龄的人。她画自己也是一个年轻的样子，画女儿也是，但是稍微有点苦闷；画儿子的时候更年轻，但是一个非常忧郁的男生；画现在的爱人也是挺年轻的，很标志，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起伏。
很有意思，这里面有很多潜意识的东西。我看过一些综艺节目，做心理肖像，你在描述一个对象的时候，有一个肖像师帮你画出这个人像。我觉得松林阿姨在做的，就是一种自我的心理描像。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个影片再长都成立。我们看到她在对着儿子倾诉，对着自己倾诉，对着一种想象的未来式的家庭倾寄予希望。但同时，特别像是自己给自己做人生梳理的一个过程，所以我觉得非常有意义。
李松林（作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画的都是年轻的。
章梦奇：说明你心里很年轻，你还停留在那个年轻的状态里。
李松林（作者）：可能是吧！
郑鹤松：刚才只是大概讲一个感受，其实松林阿姨自我捋顺讲完，我觉得就像我现在拍我这个纪录片一样，通过纪录片和我的童年达成一个和解。我在想刚才有一个人问她的儿女出镜这个问题，我觉得如果他们在一起，就会产生一个很真实的沟通。这种真实的沟通就比如说松林阿姨讲到一些问题的时候，儿女也会有一些反应和问题，一问一答，可能就不像现在自己对着一个镜头在讲，然后顺着她自己的人生脉络，延展自己的思维。而不是两个人或三个人在交流的时候，会有一个信息的反射。这个信息的反射可能会超出自我肖像的范畴了，可能有自我以外的别的东西都出现了。所以我觉得这有点像喃喃自语，通过讲述，自己构成了一个画法、一个脉络。我觉得，可能自己一个人通过这个方式是它最好的一个方式。
胡涛（主持）：我还要补充一点，就是我们去和松林阿姨私下聊天的时候，她总强调说她未来的生活如何如何，对未来生活充满着想象和一种憧憬的东西。我说好吧，那你就画一下你未来的家吧。这很奇妙，我们没有刻意强调她要画成什么，然后她就开始画了。
她在画家庭的时候，和之前的肖像形成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区别。在画人的时候是以肖像的方式，但是她画家的时候，反而人退居其后，直接呈现了一个院子。人在那个家里几乎就是隐而不见的一个角色。当时在后期剪辑的时候，我突然感受很强烈，松林阿姨画肖像的时候是那么具象那么清晰，但是在画一种想象的家的时候，她的家人们都隐藏在里面了。
我可能读出来一种感受是，松林阿姨在家庭里，她到底是想要一种美满的家庭、人，还是一种空间里想象出的美满的东西，她可以在里面很舒适地工作。
还有就是刚才梦奇姐讲到心理肖像，这个片子我之前非常想去结构它或者怎样的时候，我发现，正因为它的原始粗糙、未经雕琢，但又非常明确地把家人一一画出来。在这个画的动作里，在这种粗糙、原始的底下，掩藏了她对每一个家人的某种内心轨迹；或者她在勾勒的时候、用记忆在填充的时候，让我看到了她心理人生的一种历程，逐渐显现出来。以至于最后一幅想象中的全家福，仿佛是她整个的一种记忆的人生、心理的人生，逐渐显现。这种显现的过程里，她的家人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她想象的是她居住的一种环境。我觉得这个当时对我很有刺激和启发。
绘画过程中隐含的人与人关系
李松林（作者）：对，我就是想要那个环境。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个人的空间，就是那么一碗饭的空间嘛。我可以做好饭，叫你过来吃，或者我也可以上你那里去吃，但是我们各人有各人的空间，不要打乱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xie：松林阿姨您好！首先我看的时候，我可能会带入女儿的视角去看，我特别喜欢您。我在观察一件事情，就是您在画自己的肖像和女儿还有儿子的肖像之后，手机依然是固定在那里，您并没有把它取下来去拍这张肖像的近景。
但是后来看到您在画您现在的老公的时候，那个变化太大了。我看到很少女或者说是很幸福的样子，就是您在画完之后把手机拿过来对着你老公的肖像，然后看着他笑嘻嘻地说。让我想到一件事情就是，母亲对子女的爱，和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但很偶然产生联系的这么一个爱人，她如果不是一个母亲的角色，我不知道那个爱有什么区别，但是我觉得在镜头中表现出来很真实的这种反应很触动。
李松林（作者）：对，应该就是我和我儿子和闺女之间，我们有事说事，最多就是说两句俏皮话。但是我和我老公之间，虽然我们不在一起，但是他回来我对他是很放心的，我们在沟通上很默契。
xie：因为我会代入女儿的视角，我在您身上会看到一些关于我的母亲的影子，就是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很坚强的一位母亲。我看到聊天框里马孔多的呢喃有一个问题也是我想问的：在您后来画全家福的时候，您去诉说着自己对于您的儿子和女儿的某种愿景的时候，希望他们如何去生活的时候，我会有这个疑问就是，当您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无论是面对婚姻还是生儿育女、一个人独自抚养孩子，但您为何现在依旧希望孩子们走上结婚生子这样一个道路呢？我会好奇这一点。
李松林（作者）：其实结婚生子很好，如果没有这两个孩子我活不到现在，因为有他们在我这活着有意义啊！所以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有孩子。你们要是没结婚，你感受不到有孩子⋯⋯我那时候拉着他们两个，离婚以后特别轻松，我和他们在一起，没有那个东西我看见我就烦。我和他们在一起，我怎么样都能走下去。我只要看到孩子，我就很勇敢，是他们给我的动力。如果没有孩子，我和我老公天天吵，那我简直完蛋了，我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有孩子以后你们才能感受到母子连心、母女连心。有时候虽然打虽然闹，但是好了就没有一点痕迹了。我经常骂我儿子，但还是挺好的。他对我虽然表面上嘴巴说那样，但是他还是很爱我的，我也是很爱他的，就是血脉相通，有一种连在一起的感觉。
胡涛（主持）：聊天框里「马孔多的呢喃」提出了个问题，松林阿姨诉说了如此多关于婚姻的苦难，阿姨你觉得这是婚姻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李松林（作者）：这种苦难，婚姻也有问题，人也有问题。因为当时我年轻单纯，20岁就上他（前夫）家去，我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刚嫁给他的时候就觉得死也要在一起。那时候我们觉得，人首先就是经营婚姻，自己要强大要多学，那时候太笨了、太愚昧了，老公出轨了也不知道去惋惜他、去引导他，就随他去发展以后就收不回来了。要我现在的话就不会那样了。经历了才知道，人也有问题，婚姻也有问题。
胡涛（主持）：第二个问题：在面对孩子的婚恋态度时，为何如此的坚定，要和孩子选择走一条貌似荆棘丛生的路？
李松林（作者）：不是和我一样的路啊！因为现在社会不同，经历也不同，碰上的人也不一样。我碰到的是渣男，但我们家儿子他绝对不会渣，他只是事业刚起步，在家里他还一个人做点事情，从来不会让你操心。再说我闺女，她找的对象也很老实，是个正而八经干事情的人、过日子的人，很接地气，她怎么不能有婚姻呢？现在的人就是说，又怕什么。其实那时候社会和现在的不一样。像我们女人嘛，还是要自立，婚姻才能稳定。不要老是一天到晚想那个事情，黏着对方，把自己的事情都放弃了，不行，我觉得女人还是要有挣钱的能力，才能有保护好婚姻的能力。
作者下一代人的反馈
胡涛（主持）：插一个问题问王坪，因为有可能2024年的全家福里就有王坪的身影。王坪和松林阿姨的儿子张雨，我觉得你们未来可能打算结婚，你们的婚姻，和松林阿姨那一代的婚姻，有什么区别，或者是你对此有什么感受吗？
王坪：我刚刚没有仔细分析，但是我大概感觉挺认同松林妈妈的说法。也不说人一定要结婚，但不是说所有的婚姻就是婚姻本身有问题，主要还是人的问题。就是你人对不对、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有没有能力、自己的婚姻感情能够经营成什么样⋯⋯我觉得这个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价值观。
我曾经也有点恐婚，觉得确实我们之前这一代、包括我的父母，几乎我没有看到过什么所谓幸福的案例。可能因为我跟松林妈妈的儿子谈恋爱谈了很多年，也很多起起伏伏，即使两个人本来是不认识的、无亲无故的，但是后来可以甚至不求回报地对对方好的话，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值得人去珍惜的关系。所以我觉得，结婚也可以，想结就结，就是这样。
胡涛（主持）：我再多问一下，你期待和张雨未来的婚姻吗？
王坪：我期待之后我们一起做某一个事情，然后建造起一个什么样的家园，是会期待的。但是你说期待去领结婚证这件事情，好像没有，就是觉得可能哪天就去了。
胡涛（主持）：你既然说钱是必要的，但不需要太多，再谈到儿子创业问题又焦虑孩子年龄以及他人眼光，我想请问您坚持的理由是如何形成的？
李松林（作者）：我儿子创业那个事情，因为我和儿子聊天，他始终觉得钱不是最重要的，他要干有意义的事情。但我的想法是，必须得要挣钱，事业也要做，先谋生再谋爱。先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结婚还是事业就会很顺利，但不能老是做得太大了，该收网就收网。我相信我儿子是有能力的，他只是晚一点，不要做得太大了。
借由妈妈的创作建立代际沟通
胡涛（主持）：谢谢松林阿姨！刚才xie、马孔多的呢喃还有郑鹤松、包括梦奇姐，令我觉得松林阿姨这个片子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这个片子开了一个大门，作为儿女们的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进去找到自己的那个凳子，然后可以感受到或者听到很强烈的关于自我的某一部分，在这个影片里找到一种连接的东西，或者找到一种启发和思考的东西。我觉得松林阿姨这个片子就有这种很强烈的独特之感。
郑鹤松：我有一个比较真实的问题，想跟松林阿姨探究一下。因为我之前这个片子提交完以后，我妈过一周去体检，体检出来是一个造影，有可能是有一个癌症。虽然后来没有癌症，但是在检查出来的前一天。我们俩因为这个事情很激烈地征讨过这个问题，其实她跟你的想法差不多，如果她真的得癌症，她希望自己很轻松地走掉或者不要花很多钱在这件事情上。
然后我觉得，因为从小到大在我父母没有离婚之前，基本上都是我妈妈在做决定。后来等我们恢复关系以后呢，很多时候她也在自己做决定。然后在这件事情上我就非常生气，觉得她是在通知我而非和我商量这件事情。我觉得从小到大我还蛮听话的，包括现在也是一样，没有让她操过很多心，尤其她离开了这十几年吧。所以我觉得，到这种节骨眼儿上，她在用已经决定了的态度来告诉我，我会觉得我很难受，因为没有和我商量，也没有告诉我应该怎么去应对。
比如说她真的重病了，如果我不敢跟你说怎么样去应对接下来的问题，那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但是她也没有很明确地告诉我，如果真的已经重病了，是要送到养老院住，还是送到医院住。然后我需要来看你嘛，或者是我需要在你的医药费上付多少钱，因为你很多事情自己决定了。
松林阿姨下周如果看我片子的话，我觉得你跟我妈蛮像的，越是独立的女性，她的性格就越强。但在很多事情上，我们没有一个商量的过程，然后就告诉我决定。但决定对我来说又很重大，所以我作为一个儿子产生了一种焦虑和一种不公平的对待。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没必要说你真到插管子已经躺那儿没有自我意识了，我还要怎么样，肯定不会是这种，但是你又没有告诉我，比如真的重病了，我需要怎么样去尊重你和对待你，给我一个缓冲的区域。所以我想问问你，比如说你要到那一步的话，你希望你的儿子或者女儿去怎么对待你和怎么度过这段时间？
李松林（作者）：你妈妈有十多年没管你是不是？和你分开了？那你们的沟通可能还有一段时间的空白。如果说我有病，在没查出结果之前，我绝对不会告诉我的孩子。如果说真的得了重症的话，我就会告诉他，但是我不希望他为我怎么样，已经救不活了就没有必要，不要给我插管子，就让我开开心心，出去该耍耍、该玩玩，我也不管你还能陪我几天，不陪拉倒，我自己吃饭。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太为我操心。
郑鹤松：跟我母亲聊这个问题，也是卡在这儿。
李松林（作者）：但是说我真正得了不治之症，要告诉他(孩子)，因为我怕哪天走了他不知道啊！但是我不要再继续治下去，没有必要治的，那就人财两空了，还不如给他两个钱，他自己要是想去治病，那尽力就行；他没有那个愿望，就给他多花点钱，随他开心点。多活一天，开心一天。
胡涛（主持）：挺好！刚才鹤松我觉得有一个让我启发的点，是他说和父母之间交流的某种卡住的感觉。我觉得妈妈工作坊的影片，都是妈妈进行拍摄的一种过程，但是在这个拍摄过程中，构成了一个作品、一个创作。
我感受到在母亲影展的放映建立了某种交流或者沟通的东西，既存在于母亲之间，又抵达到儿女之间或者代际之间的沟通。包括孩子们的提问，我强烈感受到一种儿女想和父母之间对于一些问题进行沟通和交流的一个过程。
我觉得这部包括其他妈妈的影片，最美妙的或者说最受益的，可能真的就是我们儿女们。她们把讲述的经验、讲述的记忆，以及影片里散发着她们的一种性格、处事的经验、还有暴露出他们的一些问题等等，真诚地和盘托出展现在创作里，我觉得对我们儿女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启发，看她们的片子需要我们有很强烈的一种回应感和和反馈。所以我觉得最后一个问题可以留给一个认为自己是孩子的人再问一下，可以吗？
绘画中隐含的自画像
海燕：刚刚听到松林阿姨讲到运气，就是老公出轨这个事情，我之前拍纪录片也有一个女性，也遭遇过同样的状况。然后我今天在写文章的时候我在想，在我很小的时候，有过一段时间的抑郁，我不知道，我没有跟我妈聊过这个事情， 但是我不知道这种事情对一个女人产生的伤痛怎么去和解和平复，我觉得很难过这一关。
李松林（作者）：确实要有一段时间，像在地狱一样。我能坚强走出来就是两个孩子，当我看着我两个孩子的时候，我什么事情都不顾，就是一心想把这两个孩子抚养大，这才是我的任务。
章梦奇：我觉得海燕刚刚那个问题可以拆分出几个问题。如果单纯问，可能你得自己经历一下才知道，但是问题里有两个有意思的点：一个是海燕讲到她妈妈的抑郁或者忧郁，某个在她的记忆印象中有过这样的一段时候。
我们暂且不说是因为什么原因，上一次看雅子的影片，包括在妈妈工作坊里有好几个妈妈共同分享到了自己这种没有被确认的抑郁、那个时段。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
还有一个就是，其实对于松林阿姨来说，最艰难和最有希望的东西都在孩子的这个位置上。她的讲述里，如果她不是一个母亲遭遇了这样的情感和家庭的变故，那可能和她生第二胎孩子的这样一个母亲角色有关——一个新的生命要出现了，但是一个家庭要破碎了，我觉得难的是这个点。
我在阅读或者听她讲述的时候，不单是情感破裂和婚变而已，它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所以我看她在画儿子的时候，把儿子的眉毛画得非常忧郁。我甚至后来想，其实她在画每一个人的时候，都可能是在画她自己的那个时间段。
就刚刚xie说到，她在画自己的时候，她拿近了看，后面画爱人的时候也拿近了看，就是在画自己的时候，松林阿姨的面部表情是平静的，是一张干净的、平静的脸，可能代表此刻她画的时候那个最简单的出发点的心情，在画女儿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情绪了。
如果我们想象那不是一张女儿的脸，而是她自己在生女儿的那个时间段，或者她在回忆与女儿共处的最有记忆的那个时间段，她画的是那个时间段的松林，其实也可以这样去理解。那在画儿子的时候，我觉得更强烈了。她真的是在画张雨吗？她可能画的是她在那个时间段最没有办法去疏解开的一段人生节点吧。然后画到现在伴侣的时候，那肯定就是很开心吧。所以整个从绘画到讲述的表情都是可以呈现出来的她现在的一种状态吧。
这里面就很有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分析它。但是她同时有记忆的颗粒和细节，比如说两块五毛钱就把孩子生下来的这种细节。又有一种语言没有办法替代的你的潜意识的、心理的一种移情的东西。这个要谈下去真的很有意思，如果海燕想做这方面的研究，或者想去跟你妈妈谈这个话题，这可能是一个很好的办法。我被你的提问激发出了这些想法，回应一下你。
胡涛（主持）：我觉得今天的映后交流很实在。因为在这个影片里，我觉得大家都讲到绘画的东西，真的就是在她的讲述里和她的肖像里，仿佛有一种互为补充的东西。因为在看她女儿的那种细微的表情，她没有微笑，仿佛就看到当时状态下的、或者包含此刻的，松林阿姨和女儿或儿子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以这样的方呈现在绘画上。但非常难用语言去描述，需要我们去感受。但是她也讲述了一种记忆的东西，这种东西共谋在绘画当中。第二个是她拍摄的这个画面里，这种我们无法去制造的，它就存在在那里，我觉得很奇妙。
还有就是松林阿姨回答海燕说的她的遭遇，当她家庭出现一种巨大的裂痕的时候，她觉得儿女成为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整个影片里，儿女贯穿她整个人生，但是我强烈感受到这种人生的每个阶段，她都在寻求不同层面的突破。随着时间发展，儿女长大成人之后，她也要追寻自己的幸福，找到自己的伴侣。之后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选择是她加入了“妈妈拍片工作坊”，她一直都在试图去突破她每个人生阶段的一个过程。
我觉得，如果我们在某一刻遭遇到困难的时候，这帮阿姨们或者妈妈们，她们用其行动给了我们启示，即人总可以在一个处境里寻找一种行动的方式，寻找突破的可能。也许这种突破的可能是创作，或是其他方式，但是总能以一种方式去度过。
我觉得这是松林阿姨包括妈妈工作坊所有影片所能带给我们的非常大的一个启示。不仅是人生经验，更是生命的某种感悟和一种行动的力量潜藏在这里面，所以我觉得今天晚上很实在。具体的问题非常多，每个人家庭的问题有很多，但是我觉得今天很好，尤其松林阿姨的片子带给我们很多层面可以去思考，所以很感谢大家今天的到来。
作者儿子反馈
王坪：松林妈妈的儿子想来讲两句。
张雨：我其实一直在后面玩游戏，一边也听完了。关于之前生病的那个事情其实是这样，我个人认为，我们在一个亲密关系当中，通常不是按照规则来办事的。或者说以我的经验，因为我曾经尝试过把规则放到亲密关系当中来，但实际上会出很大的问题，最后我觉得需要去靠一些共识、或者说一些潜移默化的东西来行事。
你可能作为外人来看会很奇怪，比如说新冠时期，我妈在外面工作的时候不就“阳”了嘛，我跟王坪在家里面，然后我妈就说她阳了她就回来吧，然后我说你阳了就先别回来、就去姥姥那里。
当时王坪特别不能理解，说这是你妈呀，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但实际上是后来她回来了之后，恰好碰上我跟王坪又阳了。我妈回来之后，看见我躺在床上、王坪也基本上只是勉强爬起来，然后我妈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她出去逛街了，也没有给我们做饭。其实我们就是互相没有照顾，但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母不辞子不孝的故事。
但实际上这样的一个状态是我们彼此最舒服的一个状态。它可能不是一个常理化的东西，但在我们的关系当中这样是最自然的。我不会说你是我妈，所以你一定得给我做这个饭，你看我都爬不起来了，你一定不管怎样都得过来给我做饭；或者是我妈说，我都阳了、我都病了，我一定得回来，哪怕把你们传染了⋯⋯不是这样的，更多日常是，比如说晚上我工作到八九点钟的时候，正好我妈可能也画完画或者跳完舞了，然后她会说她正好煎了一些毛蛋或是怎样的，我们一起一边聊聊天、一边喝喝酒这样一个状态。但我们如果是用所谓的规则来分析的话，你想母子两个人，晚上一边吃着类似于烧烤的东西、一边在那喝酒聊天扯淡，这其实本身也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所以就是说，如果我们按常理来分析，其实很多问题就没有办法来想，可能我们得到的结论就是说婚姻不好、或者说是家庭关系不好，但实际上当我们以亲密关系来看的话，其实这些未必是问题。我是这么想这个问题的。
胡涛（主持）：刚好张雨出现，我觉得松林阿姨你要不再回馈一下你的儿子，我觉得作为今天晚上最美妙的映后谈的一个彩蛋，可以吗？
李松林（作者）：我看他开摄像头就把他点开了，有好几个月没看了，其实我挺想他的，但是我从来不给他打电话，怕打扰他，他也在忙。我们反正就是开心或不开心的事情都多，我们两个人好的时候就挺好的。我记得小时候他说，我们两个人出去，他都搂着我走的，但是我们两个人吵起来也吵。反正我觉得是亲情，没有那么大的隔阂，大家都舒服就行了，彼此理解，有什么事情，理解万岁。
胡涛（主持）：张雨有什么想说的吗？
张雨：我倒是也还好啦，因为我觉得现在大体上还是在一个平衡的状态。因为我们也会有争吵，也有一定的共识、或者说默契。很多问题不是一定要说出来才能知道或理解，就很多时候可能就是，我知道她会怎么想、她知道我会怎么想，其实就可以了，我觉得这个就是一个很好的状态。
而不是说你当年为什么这样或怎样，它不是一个亲密关系中应该存在的东西，或者说可能更多的是一种臆想——我们把外面的所谓规则搬入到一个不太适合的地方。就相当于我们对于朋友或者说对外的这些关系，它的这种处理方式不应该放在亲密关系当中。因为如果我们这样去分析的话，其实是很容易得出，我们不应该结婚、不应该有小孩的这样一个不太好的结论。
胡涛（主持）：张雨你看了你妈妈的《全家福》了吗？
张雨：我其实都听完了，她的话其实我也都看过，因为王坪剪辑的时候会给我看一下。
胡涛（主持）：挺好的，期待明年松林阿姨2.0版本的《全家福》诞生，到时候都可以来观看。我们今天的映后谈就结束了，特别感谢大家能在这里一起熬夜畅聊。
《红楼花园》映后交流现场
向上滑动阅览-观众现场留言
Yuhan：昨天观看的影片里，女儿拍摄母亲，会以母亲为拍摄对象，比如张绿说的，我拍摄母亲的表达变成了我的表达，其中展现了一种母女关系的互动；想问松林导演为什么选择不让儿女出镜，而是以个人陈述的视角来拍这部纪录片？比如，母亲说女儿对自己有感情隔阂是因为小时候没能提供很好的环境，但观众其实看不到女儿的想法和表现，非常好奇女儿的视角是什么样子。
马孔多的呢喃：松林阿姨诉说了如此多关于婚姻的“苦难”，阿姨您觉得这是“婚姻”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在面对孩子的婚恋态度时为何如此坚定的要孩子继续选择走一条貌似荆棘丛生的路？您既然说钱是必要的，但不需要太多，而在谈到儿子的创业问题又焦虑孩子的年龄以及他人的眼光，我想请问您坚持的理由是如何形成的呢？是否除了结婚生子以外的道路都属于“不幸”？
郑鹤松：爽朗的笑声贯穿全片，看完我都开心了。
章梦奇：感觉大家把不敢跟妈妈谈的问题都跟松林阿姨谈了。
彭珊：草场地能引导创作者把这种人生的苦涩化成真诚独特的艺术作品，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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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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